第198章 金鎖當腳鈴


  天還沒亮透,畫室的門被推開窄縫。

  皂角的清冽氣息散在空氣里,原本殘留的脂粉味連半絲都聞不到了。

  賀野換了身乾淨的棉布短衫,一瘸一拐地走進來。

  他手裡拎著紫檀木雕花食盒,動作放得極輕,生怕驚醒榻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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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嬌嬌其實早就醒了。

  她睜開眼,看著男人高大的身軀彎在妝檯前,正小心掀開食盒蓋子。

  「吵醒你了?」

  賀野轉過身,沖她扯了個討好的笑。

  「我天不亮就去小廚房盯著火候燉了燕窩,一滴水都沒讓外人沾手。」

  林嬌嬌撐著身子坐起來,長發散落在肩頭。

  「你的腿還青著,不在房裡歇著,跑去廚房做什麼?」

  「我不疼。」

  賀野忙走過來。

  「我已經讓沈剛去西郊找好獨門獨戶的院子了,加派了十個護院。」

  「等下午手續辦妥,我就讓人把蘇婉押過去,往後絕不讓她再礙你的眼。」

  林嬌嬌垂眸,看著他領口被刷得發毛的布料,心頭微軟。

  她沒再說重話,起身走到梳妝檯前坐下。

  賀野跟過去,端起食盒裡的白瓷盅。

  他拿著瓷勺輕輕攪動,舀起一勺,放在唇邊仔細吹散了熱氣。

  「嬌寶,趁熱喝,我餵你。」

  林嬌嬌看了眼銅鏡里他緊繃的下頜,微微張開嘴。

  甜絲絲的滑膩口感順著喉嚨咽下去,帶著點極淡的澀味。

  賀野餵得很專注,一勺接一勺,半盅燕窩全都進了她的肚子。

  林嬌嬌覺得嘴裡有些發苦,偏了偏頭。

  賀野放下碗,拿起帕子替她擦了擦唇角,又拿起桌上的羊角梳。

  他攏起她烏黑的長髮,挽了個簡單的圓髻,剛拿起白玉簪子。

  院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哥!出事了!」

  賀野手裡的簪子穩穩插進髮髻,這才沉下臉轉頭。

  「大清早的,慌什麼!」

  「城南碼頭那批要裝船的棉紗,被稅務司的人臨時卡住了!」

  沈剛站在門外,額頭冒汗。

  「稅務司新來的科長非說咱們的報關單印鑑模糊,扣著貨不放,點名必須你本人過去當面簽字畫押!」

  賀野眉頭擰緊。

  「讓副廠長去辦!我今天沒空!」

  林嬌嬌從鏡子裡看了他一眼。

  「單子耽誤不得,船期卡得緊,你去處理吧。」

  賀野低頭看著她,滿臉掙扎。

  「可我答應陪你用早飯的……」

  「去吧,正事要緊。」

  林嬌嬌轉過身,拿起桌上的樣衣尺碼本。

  「我正好也要核對圖紙。」

  賀野咬了咬牙,俯身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我去去就回,你在家等我!」

  他走到門口,一步三回頭,沖廊下的張媽厲聲叮囑。

  「張媽,寸步不離地守著二樓,聽見沒有?」

  「哎,先生放心!」張媽連連應聲。

  聽著樓下吉普車引擎遠去的聲音,林嬌嬌披上薄針織開衫走下樓。

  雨後的花園空氣濕潤。

  她順著鵝卵石小徑走到八角涼亭外,腳步頓住。

  前面不遠處的海棠樹下,原本該被鎖在朝陽大客房裡的蘇婉,正穿著件單薄的素白紗衣站在路中間。

  聽見腳步聲,蘇婉轉過身。

  她往四周掃了一圈,確認張媽去前院拿剪刀,沒跟上來。

  平日裡怯懦可憐的嘴臉收了個乾淨。

  蘇婉上前,擋住了林嬌嬌的去路。

  「嫂子,怎麼不多在屋裡歇會兒,倒有閒心出來散步?」

  林嬌嬌冷冷看著她。

  「賀野讓人把你鎖在客房,誰放你出來的?」

  「兩條看門狗罷了,我說悶得慌想透口氣,塞兩塊大洋不就開了鎖?」

  蘇婉嗤笑一聲,雙手抱在胸前,上下打量著林嬌嬌。

  「林嬌嬌,你以為你在賀大哥面前告兩句狀,就能把我趕去莊子?」

  她彎下腰,伸手撩起素白旗袍的裙擺。

  右腳踝上,那根紅繩拴著的赤金麒麟鎖露了出來。

  蘇婉抬起腳尖,輕輕晃了晃。

  金鎖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

  「你送的這金鎖,成色倒是不錯。」

  蘇婉挑起眼尾。

  「可惜啊,配我肚子裡的金貴種還差了點意思。」

  「我瞧著這款式俗氣,拿來當個腳鈴耍著玩,嫂子應該不介意吧?」

  林嬌嬌盯著晃蕩的金鎖,面結寒霜。

  「給孩子的長命鎖,你拿來系在腳脖子上,不怕折了你孩子的福氣?」

  見林嬌嬌沒哭,蘇婉往前逼近一步,壓低了聲音。

  「折福?我肚子裡的可是男丁,福氣大著呢!」

  「林嬌嬌,賀野嘴上哄著說只愛你一個,可那又怎麼樣?」

  她湊近林嬌嬌耳邊。

  「昨天在車上,我不過是皺著眉喊了聲肚子疼,他連想都沒想,就把你丟進暴雨里!」

  「在醫院裡我肚子疼,他可是一步都沒離開過我床邊,怕我涼著,大手一直隔著衣服捂在我的肚子上,急得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連護工端來的溫水,他都要親自拿手背試過冷熱,才小心餵到我嘴裡。」

  蘇婉越說越得意。

  「你林家再有錢有勢又如何?你一個連蛋都下不出來的病秧子,也配占著賀太太的位置?」

  「他說只要我生下這個兒子,這棟洋房,還有滬野的偌大家業,全都是我兒子的!」

  「啪!」

  林嬌嬌掄圓了左手,狠狠一記耳光抽在蘇婉臉上。

  蘇婉被打得偏過頭去,嘴角當即滲出血跡。

  她捂著臉頰,瞪大眼睛。

  「你敢打我?!」

  林嬌嬌甩了甩髮麻的左手,看著她。

  「打的就是你這張吃裡扒外的嘴。」

  「蘇婉,你最好祈禱你肚子裡的孩子平平安安。」

  「否則,不用賀野動手,我的人就能把你綁了石頭沉江!」

  蘇婉咬碎了牙。

  她瞥見旁邊的太湖石假山,捂著肚子尖叫一聲,拔腿就要往假山稜角上撞去。

  「救命啊!嫂子要殺我和孩子了……」

  林嬌嬌早有防備,迅速後退了整整三步,拉開一丈遠的距離。

  「阿影!」

  暗處樹影晃動。

  顧影一身黑衣閃身而出,手裡端著黑色西洋相機,鏡頭穩穩對準了蘇婉。

  「咔嚓!」

  鎂光燈亮起。

  蘇婉半撲向假山、與林嬌嬌隔開一丈遠的畫面被拍得清清楚楚。

  林嬌嬌抱起手臂,看著僵在半空的女人。

  「撞啊,怎麼不繼續撞了?」

  「相機就擺在這兒,底片洗出來往巡捕房一送,你就是撞死在這塊石頭上,也是白死。」

  蘇婉保持著前傾的姿勢。

  她看著顧影手裡的相機,又看了看毫髮無傷的林嬌嬌,臉漲的通紅。

  「你……你給我等著!」

  蘇婉放下捂肚子的手,轉身狼狽地跑回了主樓。

  「夫人,要屬下廢了她嗎?」

  顧影收起相機。

  「不用,賀野下午就會把她送走,別髒了你的手。」

  林嬌嬌轉身往回走。

  剛踏上二樓畫室關上門,小腹突然躥起刺骨的寒意。

  這股刺痛來得極其兇猛。

  林嬌嬌悶哼一聲,冷汗浸透了後背的衣衫。

  她扶著畫案勉強坐進椅里,雙手死死抵住絞痛的小腹,連呼吸都帶上了顫音。

  ……

  市醫院門診大樓。

  賀野在稅務司簽完字,順路開車拐進了醫院。

  他走進二樓婦產科,敲響了主任辦公室的門。

  「周大夫,昨天送來的那個叫蘇婉的孕婦,血檢報告出來了嗎?」

  戴著老花鏡的老醫生抬起頭,看清是賀野,面色古怪。

  「賀老闆?你還不知道?」

  「知道什麼?」

  老醫生放下鋼筆。

  「昨天你前腳剛走,那位蘇小姐就藉口去洗手間,把兩個女護工鎖在隔間裡,自己跑了,壓根就沒抽血,也沒做婦科檢查。」

  賀野大步逼近辦公桌。

  「沒做檢查?那她流了那麼多血……」

  「什麼流血?」

  老醫生指了指垃圾桶。

  「護士收拾病床時驗過了,裙子上全是菜市場買的雞血兌紅藥水!」

  「賀老闆,她壓根沒見紅,全是裝出來糊弄你的!」

  賀野額角青筋暴起。

  雞血兌紅藥水!

  那賤人竟然敢拿假血耍他,還害得他把嬌寶丟在暴雨里!

  還有今天……嬌寶一個人在家!

  賀野發瘋似的衝下樓梯,跳上吉普車,把油門踩到底,朝著洋房狂飆。

  畫室里。

  林嬌嬌疼得渾身痙攣,眼前發黑。

  她手指抓緊桌布,整個人失去力氣,從椅子上摔在地毯上,帶翻了桌上的筆洗。

  碎瓷片濺了一地。

  就在她即將摔進尖銳的碎瓷中時。

  顧影翻窗而入,單臂穩穩攬住她的腰,將她妥帖地託了起來。

  「夫人,冒犯了。」

  顧影避開地上的狼藉,將她小心護到一旁的榻上。

  就在此時,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林嬌嬌顫抖著伸手,拽住垂落的電話線,將聽筒拉下來貼在耳邊。

  聽筒里傳來顧淮安低沉溫潤的嗓音。

  「嬌寶,商會那邊的頭批定金已經批下來了,打進了林氏的帳戶。」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嬌寶?怎麼不說話?」

  林嬌嬌疼的發抖,眼淚落下來。

  「淮安哥哥……疼……」

  顧淮安溫潤的語調陡然變冷,帶著掩不住的慌亂。

  「嬌寶!你怎麼了?是不是腿又疼了?」

  「別怕,別掛電話,哥哥現在就過去,五分鐘就到!」

  「砰!」

  洋房大院的門被人一腳踹開。

  樓下傳來了賀野暴怒衝進院子的咆哮聲。

  「蘇婉!你給我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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