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楚臨風入宮


  他盯著看了半天,開始對下聯。寫了撕,撕了寫。

  桌上的紙,一會兒就揉了一堆。

  樓里的人,都看著他。沒人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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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不上!我對不上!」

  「我在長安讀了十五年書,連遼人一個上聯都對不上。」

  滿樓,沒有一個人說話。

  二樓,陳牧端著酒碗,那上聯,他能對。

  他腦子裡,裝著千百首詩。遼人的上聯,他能一口氣對出三個下聯。

  可他不能開口。

  詩仙的名字,一旦亮在御前,他就再也不是那個藏在暗處查案的陳牧了。

  柳情的案子,還沒查到北境。那道北征的旨,還壓在皇帝手裡。蕭珩的刀,還在暗處舔著血。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陳帥。」王彪湊過來,壓低聲音,「你讀過書,你說,那上聯,真就沒人對得上?」

  「對得上的人,還沒站出來。」

  「那誰站得出來?」王彪急了。

  「總署里那些刀筆吏,一個個蔫得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陳牧沒有回答。

  他站起身,扔下幾枚銅板:「走,去街上看看。」

  西市的書肆,門還開著。

  掌柜正指揮夥計,把書搬進裡屋。

  陳牧路過,多看了一眼。

  老闆認出了他,不良人總署的腰牌,在燈下一晃。

  老闆拱了拱手,嘆道:「官爺見笑。遼人要是贏了,往後這長安城裡,怕是滿大街都要賣契丹字的書了。我這幾個錢進的書,得先藏起來。」

  再往前,是蒙館。

  陳牧路過窗下,聽見裡面一個老先生的聲,在領著一群孩子念:

  「遼水長~燕山高~三關鎖鑰~千秋雪~」

  念完了,一個孩子舉手:「先生,這是咱們寫的詩嗎?」

  老先生的聲,啞啞的:「……是遼人寫的。寫給咱們看的。」

  「那咱們也寫一個,還回去!」

  老先生壓著嗓子說:「會有人寫的。會有的。」

  陳牧腳步沒停,繼續往前走。

  文廟前,聚了一群人。幾個落第的書生。

  站在大成殿的階下,誰也不說話。有人抱著一摞手抄的詩集,把詩集往地上狠狠一摔,轉身就走。

  詩集散了一地,風一吹,紙頁嘩啦啦地翻。

  「都是好詩……都是好詩啊……」

  撿紙的,是個佝僂著背的老秀才。

  他撿著撿著,手就抖了,眼淚砸在紙上:「讀了一輩子書……到頭來,連一個對子都保不住……」

  陳牧站在人群外,看了一會兒,正出神,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陳牧。」

  是葉紅鸞。

  她走過來,壓低聲音:「遼國使館,有動靜。」

  「有個青衫書吏。」葉紅鸞道。

  「他怎麼了?」

  「不對勁。」葉紅鸞皺眉,

  「我的人在使館後園,見他練拳腳。你見過哪個書吏,白天抄書,夜裡練拳的?」

  陳牧看著她,沒有接話。

  「你說,遼人藏這麼一個人在使團里,想幹什麼?」葉紅鸞盯著他。

  陳牧沉默了一會兒,道:「文戰、和談、聯軍,三件事,件件都值得他們藏人。盯緊就是了。」

  「盯緊他。」陳牧道,「比盯緊馬得臣,更值。」

  葉紅鸞深深看了他一眼,沒再多問,轉身沒入夜色。

  相府,燈還亮著。

  蕭珩坐在燈下,聽完奏報,慢慢笑了:「陛下,壓下了和談的摺子?」

  「是。」

  「陛下今夜,召了楚家二公子楚臨風入宮?」

  「是。」

  蕭珩捏著棋子,沒有落:「楚臨風,祭酒當年親口誇過,當為大乾續文脈的人。可這十年來,他連筆都沒提過。陛下這是病急亂投醫。」

  他放下棋子,目光落在燈花上:「看著吧。陛下輸得越慘,和談的摺子,遞得,就越快。」

  夜裡,劉闖匆匆進了酒肆:「陳帥,宮裡傳出消息,楚臨風,入宮。」

  陳牧端著酒碗的手,頓了一下。

  楚臨風。

  他想起醉花樓那夜,二樓窗後,那道影子。

  「楚臨風?」王彪一拍大腿,「就是那個十四歲在國子監,壓場的楚二公子?」

  「楚臨風……」陳牧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陳帥認識?」王彪問。

  陳牧放下酒碗:「不認識。不過,很快就會認識了。」

  御書房,一燈如豆。

  楚臨風跪在殿前,等了很久。

  龍案上,堆著兩摞摺子。

  一摞是北境的軍報,一摞,是和談的摺子。李玄雍一本一本批著,批完最後一本,擱下硃筆,才抬起眼。

  「楚卿,遼人在朕的城門口,罵大乾三百年沒文脈。」他的聲音很平。

  楚臨風伏在地上:「臣,聽到了。」

  「祭酒當年說,你當為大乾續文脈。」李玄雍看著他。

  「楚卿,你怎麼看?」

  御書房裡,靜了很久。

  楚臨風抬起頭。十年的長安閒逛,沒有磨去他眼底那點東西。

  他緩緩開口:「臣續不了。」

  李玄雍沒有說話。

  「但臣知道,誰能續。」

  李玄雍扣在案上的手,微微一頓。

  「誰?」

  楚臨風沒有立刻回答。

  李玄雍從案上拿起一張紙,遞過來。

  楚臨風雙手接過,低頭一看,是那幅上聯。

  「你且看看。」李玄雍道,「這上聯,難在何處?」

  楚臨風看了很久。

  「不難。」

  李玄雍的眉梢,動了一下:「不難?滿殿翰林,無一人能對。」

  「臣說的是『對』。」楚臨風道。

  「陛下若只求工整,臣現在就能對出十個下聯。可那十個下聯,都壓不住遼人這一聯的底氣。」

  「哦?」

  「因為千秋兩個字,是遼人自己封給自己的。」楚臨風的聲音不高,

  「他說他有千年文脈,說大乾斷文三百載。下聯若只在字句上打轉,便是認了他這個說法。」

  李玄雍看著他,目光深了幾分:「那要如何對?」

  「要對,就得從大乾自己的根上對起。」楚臨風道。

  「我大乾立國,起於金戈鐵馬,興於犁鏵書卷。這三百年的文脈,不是斷了。」

  「是藏在刀劍與烽煙底下,沒有被人寫出來而已。誰能把那層土掀開,誰就能對。」

  「掀開那層土的人,」李玄雍道,「便是你說的,能續文脈之人?」

  楚臨風叩首:「陛下聖明。」

  燈花忽然爆了一下,嗶剝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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