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一把年紀了,學什麼歪嘴笑


  魏合的院子,一如既往的安靜。

  與福運樓那邊的劍拔弩張不同,這裡只有夜風拂過竹葉的沙沙聲。

  書房內。

  魏合併未批閱公文,而是在一張寬大的書案前,臨摹著一幅山水古帖,神情專注,落筆沉穩。

  親兵通報之後,徐長風邁步而入,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墨香。

  「魏大人。」

  

  「何事?」

  魏合沒有抬頭,只是淡淡地問了一句,手中的筆,依舊在宣紙上遊走,勾勒出連綿的山巒。

  「卑職......有要事稟報。」

  徐長風深吸一口氣,將事情原原本本說了出來。

  「......是卑職失察,擅自調動玄字營鎮魔衛,由姜郎將調遣,若因此釀成大禍,卑職願一人承擔所有罪責。」

  說完,他便深深地低下了頭。

  書房內,一片死寂。

  良久。

  魏合終於停下了筆,他端詳著自己的字,似乎頗為滿意,這才緩緩抬起頭,看向徐長風。

  「這麼說,人確實是你批的?」

  「......」

  徐長風的臉色,難得地熱了起來。

  說來也是可笑。

  他徐長風自詡智珠在握,竟會被一個丫頭片子三言兩語,說得稀里糊塗,鬼使神差地便應了她借人的請求。

  「卑職......有罪。」

  徐長風再度躬身,聲音沙啞。

  魏合卻搖了搖頭,將那幅剛剛完成的字帖吹了吹,隨手放到一旁。

  「無妨。」

  「嗯?啊?」

  話音落下,徐長風疑惑看去。

  無妨?

  今日,那丫頭很有可能要與寶剎寺的成丹境高僧對峙,甚至可能直接動手......

  這叫......無妨?

  魏合站起身,緩步走到窗前,負手而立,目光悠遠。

  「長風,你來隴右,多久了?」

  「回大人,七年零三個月。」

  「七年了啊......」魏合輕聲感慨,「那你覺得,如今這隴右都司,最大的弊病是什麼?」

  聞言,徐長風不知該如何回答。

  是人手不足?

  還是缺了一位都司指揮使坐鎮?

  魏合沒有等他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是刀鈍了。」

  「鈍到玄門世家,早就敢對我等陽奉陰違,鈍到連佛門的狗,都敢在我鎮魔司的頭上,狺狺狂吠。」

  徐長風的瞳孔一縮。

  他哪還能不知道對方的意思?

  細細想來,那丫頭最早是魏合親自挑選入隊的,關係比與他熟絡不知多少倍。

  姓姜的既然能來找他,怎麼可能沒去找過魏合?

  哪還要他多嘴?

  將徐長風神情變化收入眼底,魏合微微一笑:「自我朝立國,太祖皇帝設鎮魔司,監察天下妖魔,先斬後奏,皇權特許,何等威風?」

  「可你看看現在。」

  「指揮使一職空懸了多久?不過一年。」

  「這一年裡,隴右道上上下下,從官府到江湖,從世家到宗派,有幾個還記得我鎮魔司?」

  「他們只記得,我都司如今人手不足,捉襟見肘,他們只記得,我都司無指揮使坐鎮,上頭無人,他們只記得,如今的都司,見了寶剎寺,也要客氣三分。」

  「鎮魔司鎮魔司,鎮的是妖,除的是魔,可他們似乎都忘了後兩個字......」

  ...

  「拿下!」

  話音未落,姜月初身後數十名玄字營的鎮魔衛,便如出閘的猛虎,轟然散開!

  「鏘!鏘!鏘!」

  腰刀出鞘,寒光連成一片。

  「嘩啦——」

  冰冷的鐵鏈被甩在地上,發出刺耳聲響。

  「鎮魔司辦案!都他娘的給老子抱頭蹲下!」

  「啊——!」

  「別抓我!我什麼都不知道!」

  「官爺!官爺饒命!此事與我無關啊!」

  大堂內瞬間亂作一團,平日裡在涼州府作威作福的豪紳,在鎮魔司真正動手的時候,方才想起來——

  眼前這夥人,乃是朝廷最為凶煞的鷹犬!

  錢鴻的臉色,已是一片死灰。

  其他人下場如何,他不知道。

  但錢家出了錢少游這麼一個魔丸,滿門抄斬,都是輕的!

  他猛地轉過身,連滾帶爬地撲到主桌前,一把抱住忘塵的小腿。

  「大師!大師救我!救救錢家啊!」

  「我錢家對佛祖一片赤誠,您不能見死不救啊!」

  「大師!!」

  其餘幾個還未被拿下的豪紳,也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紛紛哭喊起來。

  「大師,您說句話啊!」

  「求大師為我等做主啊!」

  「......」

  忘塵臉上的肌肉不住地抽搐,目光死死盯著那少女。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

  這丫頭,怎麼敢如此大膽?!

  殺了慧明、慧遠兩個不成器的聞弦境小輩,也就算了。

  自己堂堂寶剎寺戒律院首座,成丹境的大能,親自坐鎮於此,她竟還敢如此放肆!

  真當他寶剎寺無人?

  真當他這成丹境是擺設?

  他甚至開始懷疑,這丫頭是不是有什麼滔天背景。

  否則,區區一個六品郎將,哪來的膽子,敢在隴右地界,與他寶剎如此撕破臉皮?

  眼看有幾個鎮魔衛,已經向他走來。

  他的面色漸漸陰沉下來。

  無論如何,是不能被帶走的。

  真進了鎮魔司,黑的白的豈不是由對方隨便說?

  念頭至此,他猛地一拍桌子,整張圓桌轟然炸裂,化作漫天木屑!

  轟——!

  成丹威壓,如山崩海嘯肆虐。

  「貧僧就坐在此地,我看今日,誰敢動我寶剎?!」

  幾個靠得近的鎮魔衛,只覺得胸口一悶,被駭得連連後退,臉色漲紅。

  剛想發作,卻聽聞對方所說的話,這才反應過來。

  「我滴個乖乖......」

  他們得了徐長風的調令,知道今日一切聽姜月初行事。

  本以為不過是配合郎將抓幾個不開眼的百姓,殺雞儆猴,立個威風。

  可誰他娘的能想到。

  這飯局上,竟坐著寶剎寺的人?!

  一時間,所有鎮魔衛都猶豫了,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再上前一步。

  眼看無人敢動。

  忘塵臉上露出了一絲譏諷。

  一個初入成丹的黃毛丫頭,就算再如何無法無天,又能怎樣?

  在這涼州府,除了魏合這般老牌成丹境親自前來,否則,誰能動他?

  然而,還沒等他嘴角的弧度完全揚起。

  一碗帶著熱氣的湯羹,兜頭蓋臉地朝著他的面門砸了過來!

  速度之快,甚至讓他都來不及反應!

  啪!

  滾燙油膩的湯汁,混著菜葉,糊了老僧滿頭滿臉。

  他駭然抬頭望去。

  只見少女面無表情地收回手。

  「一把年紀了,學什麼歪嘴笑,真當你是龍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