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如今,你又在守什麼?


  顧長歌默默聽著,沒有插話。

  鎮魔司內,前去武廟的機會,是要用功勞來換的。

  關游龍年事已高,一身成丹境的實力,早已不復當年。

  心中那點與成丹大妖殊死一搏的勇氣,怕是也早就隨著氣血一同衰敗了。

  「按照司里的規矩,斬殺成丹境大妖,可求得一次入武廟的機會,再者,便是鎮壓一處妖魔二十載,亦可換得一次。」

  「關大人他......他年事已高,那畜生也受了重傷,誰也奈何不了誰......」

  顧長歌譏諷道:「所以,索性只要那畜生在他鎮守期間,不鬧出太大動靜,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當做無事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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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刀疤臉沉默了。

  這番沉默,顯然是默認了顧長歌的說法。

  姜月初默默聽著,將一縷垂落的髮絲,輕輕撩至耳後。

  難怪這老頭方才要阻止自己殺妖。

  她若是殺了那頭畜生,此地的妖患,自然就算是平了。

  一個沒了妖魔的地界,又哪裡還需要人來鎮守?

  到時候,關游龍這十餘年積攢下來的功勞進度,便會戛然而止。

  要麼,去斬殺一頭成丹大妖。

  可他怕是早就沒了實力與膽氣,去斬殺一頭成丹大妖。

  要麼,換一處地方鎮守,補齊剩下的年月。

  呵。

  可天底下,又有幾頭成丹大妖,會像這羌江龍王一般這麼好守?

  想來,那畜生也聰明,知道自己重傷在身,若真是鬧得天翻地覆,引得劍南都司震怒,換個殺心重的主事之人過來,它怕是早就沒命了。

  反倒是讓關游龍這麼個行將就木,只求安穩度日的老傢伙守著,才是最安全的。

  於是,一個想安穩求功,一個想安穩養傷。

  一人一妖,在這羌江之上,竟是心照不宣地,達成了這般荒唐的默契。

  顧長歌思索了一陣,忽然開口問道:「那這麼多年,死了多少人?」

  「因為有約定,那畜生倒也沒敢吃太多人......」

  「沒多少,是多少?」

  「每月......兩個......」

  「......」

  顧長歌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那道顫抖的身影。

  「每月兩個?」

  他重複了一遍,像是在確認什麼。

  刀疤臉不敢抬頭。

  顯然也自知身為鎮魔司之人,說出這般話,究竟有多麼荒唐。

  下一瞬。

  顧長歌猛地抬起腳,一腳踹在了刀疤臉的肩上!

  砰!

  後者痛哼一聲,整個人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撞在牆角,才堪堪停下。

  「就為了他那點苟延殘喘的念想,你們便敢拿這羌江兩岸數萬百姓的性命,去餵那頭畜生?!」

  「拿著朝廷的俸祿,穿著鎮魔司的官衣,你們就是這般鎮守一方?!」

  「滾下去!滾下去將關游龍這老匹夫帶上來!」

  「是......是......」

  刀疤臉強忍著痛,趕緊起身,退了下去。

  屋子裡,一時間只剩下沉重的呼吸聲。

  顧長歌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氣的不輕。

  他深吸了幾口氣,這才勉強平復了心頭的怒火。

  轉過頭,看向門口的纖細身影,眼中,竟是閃過一絲歉意。

  「讓姜姑娘......見笑了。」

  他聲音有些沙啞。

  倒不是覺得如何,只是覺得有些丟人。

  鎮魔司鎮的是妖,除的是魔。

  可如今,這腐爛到骨子裡的膿瘡,卻被一個前途無量,剛入司沒多久,還對鎮魔司報有濾鏡的丫頭,看了個一清二楚。

  想來,她心中對鎮魔司的那些念想,怕是也要碎得差不多了。

  少女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沒事。」

  她確實沒什麼想法。

  人為自己爭取利益,這很正常。

  關游龍怕死,想多活幾年,也無可厚非。

  可被那畜生吞入腹中的百姓,何其無辜?

  若當真是山窮水盡,沒了辦法,也就算了。

  既然自知不敵,分明可以上報都司,分明可以換個人來處置此事。

  如此...這就有些該死了。

  不多時。

  一陣鐵鏈拖拽的聲響,自屋外傳入。

  原本跟著年輕人身後的兩個漢子,一左一右,將那披頭散髮,身上纏滿鎖鏈的關游龍,拖了進來。

  顧長歌神色平靜,淡淡道:「關游龍,你可知罪?」

  「......」

  關游龍抬起頭,渾濁的眼中再無先前的桀驁。

  「我要見趙指揮使。」

  顧長歌搖了搖頭,道:「你怕是見不到了,我巡察使行事,有權繞過地方都司,將犯官直接押解回京,交由總司親自處置。」

  「可我何罪之有!?」

  關游龍猛地掙紮起來,身上的鐵鏈嘩嘩作響,「我問你,我何罪之有!憑什麼處置我!」

  「我關游龍,二十四歲入鎮魔司,為劍南斬妖除魔九十三年!我妻子死於妖亂,我獨子遭妖魔報復!我這一生,都給了這劍南百姓,給了這鎮魔司!」

  「難道這一切,朝廷都忘了嗎?!」

  顧長歌道:「總司的卷宗里寫得清清楚楚,你斬妖三百七十二,負傷一十九次,功績是真的,誰也抹不掉。」

  「既然是真的!那麼,以我關游龍九十四載的功績,以我這一身的傷疤,這羌江兩岸的百姓,難道不該讓我多活幾年?!」

  「那畜生每月不過食兩人!我已在盡力約束!只要再給我幾年!只要我能求得靈印,突破境界,我便親手斬了它!」

  「我只差幾年!只差幾年便能再入武廟求一次機緣!」

  「為何!為何不再給我一點時間!!!」

  顧長歌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這般平靜,反倒是讓關游龍的嘶吼,顯得愈發蒼白無力。

  良久。

  顧長歌才緩緩開口,「關游龍,你鎮守此地,多久了?」

  「......」

  關游龍一愣,下意識地答道:「十七年零七個月!」

  「十七年零七個月......」

  顧長歌重複了一遍,像是在計算著什麼。

  「每月兩人。」

  「一年,便是二十四人。」

  「十七年零七個月,攏共是四百一十二人。」

  「你憑什麼覺得,你一定能突破?你若再失敗一次呢?」

  「他們又該讓你多活幾年?」

  顧長歌向前一步,逼視著他。

  「你關游龍的命是命,他們的命,就不是命了?!」

  「你二十四歲入司,守的是什麼?如今,你又在守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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