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姜洵


  臘月二十二。

  長安城。

  坊市間的熱鬧,並未因這漫天風雪而減卻分毫。

  東市的彩樓歡門上,早已換上了簇新的桃符,大紅燈籠高高掛起,映得那飛雪都似帶了幾分暖意。

  爆竹聲此起彼伏,孩童們穿著厚實的棉襖,在那巷子口追逐嬉戲,手裡舉著糖瓜,嘴裡哼著童謠。

  無論是那王孫公子,還是那販夫走卒。

  在這年關將至的時節,皆是被這一股子喜氣裹挾著。

  姜府。

  前些日子,自打姜洵冤案昭雪,官復原職且加封太保的消息傳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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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府上的門檻幾乎都要被前來道賀的同僚踏破,送禮的隊伍從巷頭排到了巷尾。

  可隨著熱鬧勁兒一過,這姜府門前,顯出了幾分寥落。

  朝堂之人極擅察言觀色。

  如今的大唐昭月長公主,自打回京後並未回這姜府一步。

  都在暗中揣測這位殿下的用意。

  後花園內。

  幾株臘梅開得正艷,暗香浮動。

  姜洵身著一件厚實的青布棉袍,雙手攏在袖中,立於迴廊之下。

  他身形消瘦,兩鬢的白髮在這幾日的風霜中,似乎又多了些許。

  即便如今官復原職,可他臉上卻無半點喜色。

  只是一雙眼睛,呆呆地望著那漫天飛雪。

  身後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腳步聲。

  一名身形佝僂的老者,手裡捧著個暖手爐,匆匆走來。

  這是姜府的老管家,伺候了姜洵大半輩子,當初也是看著姜月初長大。

  老管家走到近前,也不敢大聲,只是輕聲喚道。

  「老爺。」

  姜洵身子微微一顫,似是從那久遠的思緒中回過神來。

  「嗯。」

  「天寒地凍的,您這身子骨才剛好些,太醫都說了需得靜養,怎好在這風口上站著?」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手中的暖爐遞了過去。

  「若是染了風寒,回頭......回頭殿下若是知道了,定是要怪罪老奴沒伺候好您的。」

  聽到殿下二字。

  姜洵長嘆了一口氣:「你說......這梅花,開得可好?」

  福伯一愣,抬頭看了眼那滿樹紅梅,賠笑道。

  「好,自然是好,這就是那句詩說的,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正如老爺您如今的境遇,苦盡甘來,正是大好的兆頭。」

  「苦寒......」

  姜洵低聲呢喃。

  「聽說昨日,那丫頭回來了?」

  老管家一愣,隨即心中瞭然。

  自家老爺這是想女兒了。

  也是。

  養了十六年的閨女,一朝飛上枝頭變鳳凰,成了那金枝玉葉的長公主。

  雖說是認祖歸宗,是天大的喜事。

  但這心裡頭,難免會覺得空落落的。

  尤其是過了這麼久,只有當初宮裡頭的賞賜送進府來。

  而正主,卻是聽聞跑去了那隴右之地。

  甚至連隻言片語的家書,都不曾有過。

  這也難怪老爺會這般患得患失。

  「老爺,您多慮了,殿下如今貴為長公主,但聽聞其在鎮魔司內亦有職位...當初未曾來看您,許是因為公事繁忙,此番回京,過些時日,便定會回來的......」

  姜洵並未接話,只是眼帘微垂,遮住了眸底的幽深。

  老管家見狀,便又往前湊了半步:「老爺,老奴說句僭越的話。」

  「這生恩雖大,可那也大不過養恩去!」

  「殿下是個重情重義的人,這一點,老奴看人看了十幾年,絕不會看走眼。」

  「您且放寬心,等宮裡的事兒一了,殿下定會第一時間回來看您的,到時候,還得喊您一聲爹呢!」

  姜洵聽著這番推心置腹的勸慰,嘴角終是扯出一抹苦笑。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這世間之事,若真如你所說那般簡單,便是好了。」

  「若是......」

  姜洵話音未落,嘴唇囁嚅了幾下。

  終究是沒把那後半截話吐出來。

  福伯聽得雲裡霧裡,正欲開口再勸。

  忽地。

  一陣急促慌亂的腳步聲,從前院的迴廊處傳來。

  只見一名青衣小廝,跑得是上氣不接下氣,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

  腳底下一滑,險些在那雪地里栽個跟頭。

  「老爺!老爺!」

  「大......大小姐......」

  「不!是長公主殿下!」

  「殿下......殿下回府了!」

  姜洵神色一愣。

  回來了?

  真回來了?

  福伯卻是大喜過望,連忙攙住自家老爺的手臂。

  「老爺!您聽見沒?殿下回來了!老奴說什麼來著?殿下心裡是有這個家的!」

  姜洵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翻湧。

  他整了整衣冠,又伸手理了理兩鬢的亂發。

  「走。」

  前廳。

  朱紅大門敞開,寒風裹挾著雪花捲入堂內。

  姜月初立於堂下。

  並未著那繁複華麗的宮裝,只是一襲簡單的月白錦袍。

  看著熟悉的廳堂。

  十六年。

  這具身體在這裡生活了十六年。

  每一塊青磚,每一根樑柱,記憶深處都無比清晰。

  可如今站在這裡。

  卻又覺得無比陌生。

  姜月初垂下眼帘。

  這便是......所謂的近鄉情更怯麼?

  正思索間。

  只見姜洵在一眾下人的簇擁下,腳步匆匆地趕來。

  四目相對。

  姜洵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少女。

  明明還是那張臉。

  可那周身流轉的氣度,眼底深處的一抹淡漠與睥睨......

  早已不是當初那個會為了背不出書而哭鼻子的丫頭了。

  姜洵嘴唇哆嗦了兩下,終究還是理智占了上風。

  他一撩衣擺,雙膝一軟,便要跪將下去。

  「老臣......姜洵......」

  「參見昭月長公主殿下......」

  膝蓋尚未觸地。

  姜月初上前一步,伸出手,輕輕扶住了老人的手臂。

  指尖觸碰之處。

  能清晰地感受到清瘦身軀的顫慄。

  「爹。」

  姜洵身子劇震,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

  過了良久。

  「哎......」

  「哎......」

  姜洵連應了兩聲,手足無措。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外頭冷,快......快進屋坐。」

  ...

  廳內炭火燒得極旺。

  姜月初卻覺得這屋子有些空曠。

  她拂袖落座,並未坐那象徵尊貴的主位。

  而是如往常那般,坐在了左手邊木椅上。

  「坐。」

  姜月初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姜洵身子一僵,躊躇片刻,這才小心翼翼地挪過去。

  也不敢坐實了,只虛虛地搭了半個屁股在椅沿上。

  姜月初看在眼裡,心中微嘆。

  這十六年的養育之恩做不得假,殘留的情感亦做不得假。

  可這一層君臣的名分壓下來。

  再加上未曾道破的隱秘。

  兩人之間,終究是隔了一層厚厚的障壁。

  「爹。」

  「這一遭,是女兒回來晚了。」

  「先前諸事纏身,未能第一時間回府探望,讓您受驚了。」

  姜洵忙是搖頭,「不晚,不晚。」

  「殿下......月初你是做大事的人,能記得這個家,能記得回來看看老臣,這就夠了,這就夠了。」

  「家裡的用度可還夠?」

  「夠的,宮裡賞賜極多。」

  「身子骨可還利索?太醫怎麼說?」

  「都好,都好,只是些皮肉傷,養養便是了。」

  話說到這兒,便再也沒了下文。

  姜月初看著眼前這個兩鬢斑白的老人。

  記憶里,那個會因為她背不出書而拿著戒尺嚴厲訓斥的嚴父,那個會在上元節偷偷給她買糖葫蘆的慈父......

  似乎都在這一刻,變得模糊起來。

  姜月初垂下眼帘,忽然開口道:「爹。」

  「您就沒有什麼話,想對女兒說的麼?」

  她之所以下定決心,回到姜府。

  一來,確實是為了替身體的原主盡一份心意。

  二來......

  她亦是實在好奇,姜洵為何下了詔獄,卻死活不吐露當年的真相。

  既然龍紋玉佩是明妃的貼身之物......既然姜洵當年十之八九出現在現場。

  那他必然知曉一切。

  可他為何不說?

  是不能說?

  還是......不敢說?

  聞言。

  老人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

  渾濁的眼中,閃過恐懼、掙扎、愧疚......

  最終。

  所有的情緒,都化作了一聲沉重的嘆息。

  姜洵緩緩低下頭,避開了姜月初的視線。

  他什麼也沒說。

  亦或者。

  什麼也不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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