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所謂天命(大章)
忘滄瀾從坑底掙扎著撐起半邊身子,嘴角扯起,恨恨道:「再過不了多久,便是浩劫降臨!屆時,萬物覆滅,生靈塗炭!」
「誰來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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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麼?!」
忘滄瀾慘笑出聲。
「你連凝棋法都沒有,連執棋境的門檻都摸不到......你拿什麼去擋天地大劫?!」
他的情緒愈發激動。
體內殘存的純陽真火隨著情緒的劇烈波動,再次開始暴走。
可他已經顧不上了。
「我才是這方天地的救世主!」
忘滄瀾嘶吼著,聲音在整座忘川谷中迴蕩。
「沒有我忘滄瀾......沒有我踏入那傳說中的畫境......你們所有人,都只能等死!!」
這番話說完。
忘滄瀾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忘川谷內。
數千妖魔趴在地上,聽著這番言語。
皆是面面相覷。
天地大劫?
救世主?
什麼亂七八糟的......
這貨不會腦子有問題了吧......
隕坑邊緣。
姜月初站在那裡。
安安靜靜地聽完了忘滄瀾這番絮絮叨叨的長篇大論。
從頭到尾。
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沒有憤怒。
沒有反駁。
甚至沒有不耐煩。
直到忘滄瀾說完最後一個字。
喘息聲漸漸平息。
姜月初才終於開口了。
嗓音平淡。
一如既往的漠然。
「你說了這麼多。」
「好像搞錯了一件事。」
姜月初緩緩蹲下身。
與坑底那張滿是鮮血的面孔平視:「你叫什麼,你是誰家的首徒,你肩上扛著什麼天地大劫。」
「跟我有什麼關係?」
忘滄瀾面色僵住。
姜月初站起身,居高臨下。
「本皇這輩子見過不少自命不凡的廢物。」
「你是最有意思的一個。」
「又想殺人,又要別人感恩戴德。」
「殺不了人的時候,還要擺出一副天下蒼生皆欠你的嘴臉。」
姜月初微微偏頭。
「不覺得很可笑麼?」
「......」
堂堂玉京樓首徒,東域未來的共主,滿心悲壯地宣告天命,換來的竟是區區「可笑」二字。
實在是......
「你......」
他還想再說什麼。
姜月初卻已經沒耐心聽這敗犬吠叫。
「行了...嘰里咕嚕說這麼多,已是本皇難得的仁慈,現在,該上路了。」
言語落定,殺機畢露。
大黑天法相張開遮天蔽日的羽翼,猩紅霧氣翻湧,姜月初正欲抬手送這絕世天驕歸西。
天際雲海驟然翻覆。
深沉如血的紅霞毫無徵兆地撕裂天幕。
紅衣身影悄無聲息立在姜月初身側。
一襲寬大的紅袍,沒有任何繁複的紋飾,卻透著一股與天地同壽的蒼茫氣息。
連周遭那狂暴無匹的黑霧,都在這道身影出現的剎那,硬生生停滯了流轉。
姜月初想也不想。
這種時候現身,難不成還是來幫她的?
她眼底戾氣一閃,殺機瞬間暴漲。
原本砸向忘滄瀾的拳頭,在半空中硬生生折轉。
氣血如怒龍咆哮,帶著崩山斷岳、足以碾碎一切的威勢,一拳凌厲砸出。
砰。
一聲極其輕微的悶響。
這一拳,竟是被那老者緩緩抬起的一隻手,輕描淡寫地單手擋下。
老者的手掌乾枯,卻仿佛蘊含著一方無盡的天地。
將那狂暴的黑霧與沸騰的氣血盡數吞沒,沒有掀起半點波瀾。
隨後,老者緩緩搖頭道:「本座沒有想和你動手的意思......」
姜月初皺起眉頭。
身形猛然向後掠出數丈,在半空中穩住身形,拉開了一個相對安全的距離。
嘖。
打了小的,便來的老的。
果然是麻煩。
而且看起來這麼裝逼,能有這般深不可測的修為,輕而易舉接下自己全力一擊的。
八成應該是純陽一脈的老東西了。
坑底。
忘滄瀾原本已經閉目等死,此刻聽到動靜,艱難地睜開被鮮血模糊的雙眼。
當他看清那道紅衣老者的身影時。
「正座......」
老者卻並未理會忘滄瀾。
他只是背負著雙手,目光平靜如淵地看著不遠處的姜月初。
對著姜月初道:「其實他說的也沒錯。」
「純陽一脈,千萬年來立足東域,一直心繫天下,以拯救蒼生為己任......大劫將至,冥冥之中,也確實需要他來做這個救世之人,此乃天命。」
聽到這番話。
姜月初嗤笑一聲。
「拯救蒼生?放任妖魔肆虐人間,視凡人如草芥螻蟻,這也配叫拯救蒼生?」
實在是臉都不要了。
面對少女毫不留情的嘲諷。
老者卻絲毫沒有動怒。
只是靜靜道:「那你又是在做什麼呢。」
「......」
他靜靜看著姜月初,勸道:「其實,當你這丫頭在大唐展露頭角的那一刻起,天下四皇道統,皆已經注意到了你...否則......你覺得......為什麼玄真洞天,又會允許無十三回到大唐呢。」
「......」
姜月初默默無言。
這是什麼意思?
無十三回到大唐,是道統的意思?
那玄真洞天在圖謀什麼啊......
老者看著她眼底閃爍,微微嘆了口氣:「你一路行來,從隴右開始,殺妖魔,滅道統...遇神殺神,遇佛殺佛,你以為你是在反抗道統,反抗這不公的世道,你覺得道統不公,覺得這天地不仁,讓凡人受苦,讓妖魔橫行。」
「你覺得你是在為自己,為那些底層掙扎的眾生,殺出一條血路,想要建立一個你心中的規矩。」
「可你可有睜開眼,看看這世界是如何運行的。」
「自清濁即分以來,日月行度,四時輪轉,山海呼嘯,萬物生滅...每一個人,其實並不可以僅憑自己的意志活著。」
「你不服。」
「你覺得憑什麼......」
「憑什麼芸芸眾生要向規矩低頭,憑什麼你手中握著的強大力量,如今卻要為那虛無縹緲的天命妥協......」
老者的目光變得深邃無比,仿佛蘊含著無盡的歲月滄桑。
「可是你忘了。」
「天命......從來不是獎賞。」
「而是用來限制所有人的......」
「包括我。」
「就拿當初來說,靈山妖魔肆虐大唐兩道,生靈塗炭,餓殍遍野,我們看見了。」
「五仙山在大唐興風作浪,草菅人命,我們也看見了。」
「甚至在此方天地,無數地界此時也在發生著大唐當初的情況......」
「凡人如螻蟻般死去,修士如草芥般凋零。」
「可我們什麼也沒做......」
老者看著姜月初,緩緩道:「是我們道統不管麼......」
「不。」
「是因為一旦我們做了什麼事,憑什麼,那下一個讓我們破例的人,憑什麼不能是天下眾生的任何一個......」
「天地間的資源是有限的,若沒有生老病死,若沒有妖魔肆虐,若沒有殺戮與毀滅來消耗這龐大的基數。」
「這方天地,早就承載不住那無數的生靈,最終走向徹底的崩塌......所有道統是不能有感情的。」
「你的意志確實很堅韌,你的手段確實很霸道。」
「可是丫頭......身為皇位道統的我們,難道真的害怕一個實力天賦強大的人麼......」
老者搖了搖頭,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輕笑。
「我們最害怕的,其實從來不是什麼絕世天才,不是什麼逆天妖孽。」
「哪怕你毀去了無相山,哪怕你在息壤一脈的忘川大開殺戒,哪怕你將這泑山大脈攪得天翻地覆......」
「可天下道統除去皇位四座,其餘的,哪有什麼永恆......」
「這些,都在規則之內,都在天地的容忍限度之中。」
「從成丹到點墨,從點墨到燃燈。」
老者如數家珍般,將姜月初的成長軌跡一一道來。
「你從未停下腳步。」
「任何擋在你面前的阻礙,任何試圖左右你命運的因果,你總會用最暴烈的手段將其斬斷。」
「你走的太快,也太急......」
老者嘆息了一聲,似乎帶著幾分惋惜。
「其實如果你某天在半路上死了,被哪尊妖魔吞了,被哪個道統碾碎了,你不過是這漫長歲月長河中,一朵稍微絢爛些的浪花,終究會歸於平靜。」
「可你偏偏要繼續走......一路不知疲倦,一路踏碎所有的規矩。」
老者的聲音中多了一絲凝重:「再給你些時日......你怕是要走到我們面前......走到規則面前。」
「那我們就必須讓你......」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姜月初,仿佛在等待她的明悟。
姜月初卻是迎著老者的目光,沒有退避半分。
「其實,你又有何錯呢......」
「少年熱血,敢於向天地拔刀,不屈服於命運,這如何是一樁壞事。」
「因為你對了......」
「因為你對了,而你卻不知道結束。」
說到這,老者微微側眸,看向忘滄瀾,忽然朗聲一笑:「當然......你想要繼續走,也不是不行......」
「你能毀去無相正座,難不成還不能毀去本座的分身麼......」
「你大可以繼續殺了他。」
「繼續走你的路,繼續去打破你看不慣的一切,繼續用你的拳頭,去衡量這天地的深淺。」
「可是......你要想清楚了。」
老者收斂笑意,目光如炬,直刺姜月初眼底。
「往後,救世的天命,你來承......畫境的位置,你來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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