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廷爭


  最有爭議的是王揚。

  本來王揚以反正、定蠻敘功應該沒什麼爭議。

  一來大基調已定,既然上到王揖,下到一眾荊軍將領皆以定蠻功敘,那豈能不敘王揚?

  二來王揚雖在荊州名頭甚大,但在京中不過是一兩句就過的話頭,真要論起關注度來,其實遠不如京都經學圈中對他的關注。

  既然不太關注,那自然也談不上為難。

  當然,這也和王揖站在前面有關。收蠻通商之策在朝中不算小事,但大多數人都把這當做是王揖的手筆,尤其王揖之前就是以知蠻事著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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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5章《願者上鉤》:「本王早聽說令叔通於蠻事,今日聽你所言,果真是名不虛傳。」)

  而王揖來荊州最初的任務就是持節赴蠻宣旨,專督汶陽蠻案。王揚本來也是以王揖之名行事。

  所以無論是反對開蠻路通商的,還是對蠻部「六不」的歸附條件不滿的,都集火在王揖身上,而王揚則拉不到什麼仇恨。

  當然,這是在王揚沒有保巴東王的情況下。

  保和求情是兩個概念。求情不過旁陳一言,走個形式。王揚作為巴東王下屬,為老上級求個情,這不是什麼大事。

  但現在王揚分功巴東王,說回軍征蠻是奉巴東王的命令,又證巴東王洞明李敬軒奸計之後便悔悟待降,欲將功折罪!這性質就變了。

  這是力保,是綁定!一下就吸引了火力!

  太子右衛率(詳後)兼給事黃門侍郎(五品,門下省副手,排位在侍中之後,人稱小門下,副部)沈約,奏疑王揚與巴東王兵困郢州,見事不成,故預設此計以為後路:

  「夫事敗求生,人情之常;

  然懼罪飾辭,國法不容!

  況轉罪為功,黑白倒置,其心尤叵測!」

  (太子右衛率五品,東宮禁衛長官,太子左右率相當於皇宮中的左右衛,典東宮兵。很多電視劇里的太子給人感覺是臥在貓旁的老鼠,聽著威風但混得還不如一般王爺。但在中古時並非如此。都不說東宮政治權力,只以武力來說,東宮配有重兵,防止奸人謀害,保證繼位順利,有時兵力過萬,甚至有數萬乃至過十萬者(比如後趙石宣,這屬於特例)。所以東宮兵也屬「禁兵」序列,可出征討,參與南伐或者北伐。《南齊書》記曰「永明中,二宮兵力全實」,二宮就是皇宮和東宮,兵力都是滿配。能在京中有獨屬部隊,權勢可想而知)

  廷尉(三品,司法部部長,正部)孔稚珪(圭,之前做尚書左丞那個)奏疑荊州調查結果不實,王揚作偽證,請另派官員往江陵案覆,「務使情實畢露」。

  奉朝請(政策研究室榮譽顧問,不論品)兼侍御史(六品,監察部合紀|委中層)孔橐更狠,徑奏王揚:

  「位居軍司,同預邪謀,戎機方略,悉出其手!

  兵禍肇啟,揮師內犯,縱有靖蠻微勛,不足蔽滔天之罪!

  若與敘功,是使叛逆得竊忠義之名,亂臣能邀勳勞之賞!

  必當追勘逆跡,嚴正刑章,以絕天下奸究之望!」

  給事中(五品,中|央辦公|廳調研室組長)丘雄附議。

  (第139章:「那個丘雄是丘冠先的兒子?」......「為人如何?」蕭子卿問。「貪財好色,鄙薄無行,不肖其父。」「人不錯嘛。」王諶:......「此人可用。你去安排一下。」)

  眼見可能形成跟風,立即有人站出打斷。

  還不是一個,是一隊!

  誰也沒想到,糾個王揚居然捅了博士窩!

  國子博士十四人,除杜乾光天子親賜五品外,皆位列六品,今日上朝到了七人,有五人站出挺王揚!

  國子博士杜乾光、國子博士劉警、國子博士崔愝、國子博士何琛、國子博士檀元宗皆言王揚經義奇才,引建元四年制——

  「博士五人共論,可定異才,郡選之外,超擢特舉。」

  表奏舉王揚入國子學,「以備聖朝廊廟之選,為國家儲非常之才」!

  國子學專錄士族英傑子弟,地位尊崇,這一點可以從國子學校長也就是國子祭酒的地位看出。國子祭酒的排位就在中書令和各部尚書之後,且一般都是由重臣兼領。崔愝、何琛、檀元宗都是惜才的角度,表明態度,以國子生身份為王揚添一層護甲。

  但只添護甲,不論是非,畢竟政治上的事沒小事,在這種局面下開口,已經是擔了政治風險。

  不過三人覺得這種承擔是道義責任,畢竟「共論異才」是事實,考評結果不能因為外界變故便隱匿不言,應該說出,至於再多就不是責任之內的了。

  但杜乾光、劉警顯然不這麼想。

  杜乾光大言王揚反正、定蠻功不可抹殺:

  「夏口分兵,王揚手握大軍,若心存不軌,何所不能為?

  王揚馳表請命,返旆不疑,稟令荊州,回戈定蠻!(請命、稟令都指承王揖節度)

  溫泉水一戰,破敵十一萬眾!威震荊蠻!

  若此不謂功,孰可謂功?!

  《春秋》之義,罪以功除;計功補過,君子所稱!

  何以至沈右率之口,便稱「轉罪為功,黑白倒置」?

  沈右率所謂「飾辭」,殆此謂也!

  右率言王揚「懼罪」,此先料其心。

  料心已定,則王揚一切所言,皆「懼罪飾辭」!

  未審其事,先料其心;此非按法,乃是誅心!

  若以誅心而繩人,則人人之心皆可誅!

  沈右率之心亦可誅也!」

  隨即用沈約的炮彈回轟沈約:

  「夫論列是非,朝堂之常;

  然飾辭設污,國法不容!

  況轉功為罪,黑白倒置,其心尤叵測!」

  把沈約損得臉都紅了!

  損完沈約又說孔稚珪身為廷尉:

  「不察事之輕重,不度時之緩急!

  但持疑心二字,遽請案覆!

  一功未賞,先以疑心奪之,此豈朝廷待功臣之道!」

  又炮轟孔稚珪不知國家大體:

  「如今荊州新定,蠻部甫安,百姓休憩,牧守喘息!

  當此之際遣朝使覆查舊案,州郡上下,必生猜度,或謂朝廷將起大獄!

  此是以無據之疑,壞已成之功!

  以苛察之請,亂新定之局!

  一旦成禍,誰當其責?

  王揚乎?

  荊州牧守乎?

  還是今日妄請覆奏之孔廷尉!」

  到孔橐這兒就更沒什麼好話了,直斥孔橐:

  「東皋小人,幸廁朝列,不思報國,乃懷蛇蠍之心,嫉妒有功,以刑名之術,戕害世姓!

  王揚之功,朝野共見!縱為逆王證詞,涉於嫌疑,亦當功過兩議,豈可因疑而廢其功,反論其罪?!

  今孔橐以片言陷辭,欲置功臣於死地,恐天下將士聞之,皆為寒心!

  戰則功未必賞,疑則罪必有加,如此,則誰復為朝廷效死力耶!

  觀王揚之事,若欲自脫,何必為逆王證?

  若欲求功,何必為逆王言?

  今反陳逆王欲降,分其功於故主,受人謗疑,如此肝膽,可謂奸究?

  若必欲『嚴正刑章,以絕天下奸究之望』,則當刑孔橐、丘雄!

  刑橐、雄,則天下如橐雄輩者皆喪膽!」

  杜乾光疾言厲色,火力全開,並當廷背誦天子寬赦自己詔書中語:「尊經貴學,王教之本!明博通識,宜在儒林!」(見第193章《父子》)

  聲震殿廷,公卿望之色憚!

  劉警開團秒跟!

  說之前定議是反正者不罪,有功者皆賞,如果有異議,那就該在當時提出來。當時不提,現在到王揚這兒了,忽翻前議,於反正則說「同預邪謀」,不許不罪;於定蠻則說『靖蠻微勛』,不許錄賞——

  「一事之體,施之兩般,豈非咄咄怪事!

  昨日(泛指)劉寅以劍刺王揚,欲亂荊州!

  今日朝議欲以言陷王揚者,其鋒有過於劉寅之劍矣!

  則昨日劉寅之志,今日竟伸於他人之口!

  縱非同於劉寅之心,亦當別有居心!!!」

  杜乾光頭鐵的名聲誰不知道?

  那是咬死一字不改,連竟陵王都給罵了、下獄等死的狠人!

  現在再加一個扣帽子大師劉警,發言激切,語無顧忌,也是狠人!

  兩個狠人不知道怎麼了,護王揚就跟護親兒子似的,根本不管什麼同僚和氣,也不怕結怨和影響團結進步,當著百官面,指名道姓就是一陣輸出,一般人見了都發怵。

  都不說噴不噴得過的問題,先說犯不犯得上!

  大家都是要臉面的人,為了個不相干的王揚,被人當眾慷慨陳詞懟一通,還要被記錄在案,實在不值當......

  更何況柳世隆還在那兒坐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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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註:《梁書·范述曾傳》云:「時太子左衛率沈約亦以述曾方汲黯。」此「左衛」當為右衛之訛誤。竟陵王有《登山望雷居士精舍,同沈右衛過劉先生墓下作詩並序》,謝眺有《奉和竟陵王同沈右率過劉先生墓》,其中「沈右衛」、「沈右率」都指的是太子右衛率沈約,未嘗為左。所謂「劉先生墓」就是第44章中劉昭感慨的「去年王儉、劉瓛兩大家又同時去世」中的劉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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