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意難平
顏幼成笑說:
「我這人一向不怕被截花簽。朝雲,方便唱個曲嗎?」
紅菱在一旁贊道:
「朝雲唱功好著呢!為了讓我才跳的舞。」
輕霜也同聲附和。
朝雲笑道:
「你們可別亂替我掙場面。到時大家聽得不滿意,是要連你們一併笑的。」
說著站起,輕理袖口,微攏羅裾,向眾人一欠身,眉眼含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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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雲獻醜一段,不知各位公子想聽什麼曲子?」
顏幼成讓大家點,眾人道都可以,卞彬說:「唱個拿手的吧!」
朝雲看向顏幼成,見顏幼成點頭,便道:
「那我就唱《四奉君》吧!」
紅菱從案旁取過歌板,主動請纓:
「我為你打板。」
歌板聲起,朝雲輕提衣袖,踏著節奏,前行三步,徘徊兩步,一步一頓,裙幅收盪,只聽一記重板,滿堂聲靜,朝雲回身,啟唇而唱:
「奉君金卮之美酒,玳瑁玉匣之雕琴,七彩芙蓉之羽帳,九華葡萄之錦衾——」
朝雲手指一翹,歌板一頓,眾人都叫了聲好!
朝雲做舉杯狀,眼波流轉:
「酒盈卮而香,今朝不醉負韶光;
琴玉指而彈,彈得春風滿畫欄;
帳綴珠而明,清輝瀲灩照華庭;
衾織錦而柔,合歡枕上夢悠悠——」
朝雲唱到關情處,聲韻低回,意態纏綿,面頰霞紅,眼眸低漾,顧盼之間,風致橫生,引得眾人齊聲喝彩!
紅菱歌板再振,朝雲腰身一展,續唱煞尾,起聲高亢:
「今夕樂如何?
一庭花影舞婆娑!
美酒斟金盞,
雕琴按曲唱歡歌!
羽帳垂珠翠,
錦衾疊綺映紅羅!
人生難得同歡會,
莫使良宵枉自過——莫使良宵枉自過呀——枉!自!過!」
這首曲子前四句用大詩人鮑照所作原句,奉君美酒、雕琴、羽帳、錦衾四物,後面是自作,以此四物為引,引出中段四句,每句都詠前面所奉之物,到尾段仿鮑照《擬行路難》之雜言體式,兼采奉君四物,連貫成篇,所以叫《四奉君》。將鮑照「吞聲躑躅不敢言」的悲慨之意,改為「莫使良宵枉自過」的勸酒歡愉,既有巧思又符合當下場景。
加之朝雲唱功不俗,婉轉起伏,頓挫相宜,唱到高處響遏雲巔,愈揚愈清,忽爾下墜,又如玉瓶沉泉,未及沉到底,復又奮然振起,清吟迤邐,似鶴唳遙空,縈迴不散!聽得眾人交口稱讚,大是酣暢!
即便是經過現代視聽洗禮的王揚,也覺享受,尤其朝雲颱風很好,就像歌星臨席聚會,私人獻藝,和置身萬眾之中聽演唱會,不可同日而語。
「曲辭是誰寫的?」王揚問道。
朝雲也不知,只知前四句是鮑照所作,不知是誰接這四句續成曲辭的。眾人七嘴八舌議論了一番,興致都很高,顏幼成提議玩飛觴,就仿曲辭中段中所詠四物的句式,每人飛兩物,都押同一韻部。樂小胖吵太難,顏幼成便改成一物,自押句內之韻便好,不和旁人相關,但所飛之物必須是此一室內所有,不許亂飛。
「每人飲門面一杯;飛不出或飛錯的,罰六杯;飛得勉強生硬的,罰三杯;飛得高妙應景,大家共賀一杯;能連飛兩物的,也賀一杯!又飛兩物又句句高妙應景,那就是三杯。這裡就王兄掌過大軍,行過軍法,我們就推他做令官!該賞該罰,全憑令官大人做主,大家說好不好?」
眾人轟然稱好,眾女看王揚一副大家子模樣,如此年少居然執掌過大軍,眼神都變,心中暗自揣測王揚身份。
王揚酒意上來,也不推辭,筷子一拍:
「軍中有先鋒,酒席有頭陣。顏兄既是發起人,那這先鋒之位,非顏兄莫屬......」
「得令!」
顏幼成滿飲一杯,是為門面酒,然後目光四掃,正好落到紅菱臉上,稍一沉吟,開口道:
「釵橫鬢而妍,珠光一點襯芳顏;
璫懸耳而輕,搖得燈前兩寸星。」
王揚擊筷叫好,領眾人連賀三杯!
顏幼成開局就飛兩句,很是得意,單獨敬紅菱一杯以為酬謝,王揚又罰了顏幼成一杯。
顏幼成驚道:
「何以見罰?」
「你不用自己陪席的姑娘寫,反而用旁人的邀席,冷了朝雲,氣了樂兒,不連罰兩杯,已是寬大。」
樂小胖馬上大聲說已經被氣到!一定要罰酒以彌補他受傷的心靈!
顏幼成笑著認罰,朝雲則一副大為感動的模樣要與王揚對飲,以謝王揚憐花下顧,肯主持公道。
王揚辭而不飲,言掌令期間,不受私敬。
樂小胖又起鬨說王揚要截顏幼成花簽!
朝雲又說王揚法令之外,不顧人情。顏幼成、卞彬跟著起鬨,夕雪主動要代王揚飲。
王揚本不好酒,但今天興致甚好,兼覺得櫻桃果酒有滋味,便自罰一杯,又以「誹謗令官,擾亂行令」為名罰了樂小胖陪飲。
行到朝雲,朝雲飲完門面,亦是連成兩句:
「案陳饌而豐,珍羞羅列宴賓朋;
香出鼎而幽,滿室芬芳不肯收。」
眾人都道妙,尤其第一句甚是應景,第二句「不肯」兩字,也有生趣。依王揚意,兩物一杯,加第一句應景一杯,第二句算半杯,加一起是兩杯半,眾人一同飲了兩杯半。
下面到樂小胖。
樂小胖正央紅菱幫他想句子,王揚敲敲桌案:
「不許交頭接耳!」
眾人皆笑!
樂小胖只好自己憋,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肉......肉拆骨而香,沾些蒜泥必吃光!」
滿座絕倒!
王揚煞有介事道:
「這句寫得是霸道,肉不說肉而是說拆骨肉!拆骨肉也就罷了,還要沾蒜泥!那不就絕了嘛!絕味在前,一個必字,足見其志在必得!一個光字,又可謂片甲不留!真是粗中有骨!氣勢如虹!來來來,大家共賀一杯!」
顏幼成等人直接笑翻在座!
眾女也是笑得花枝亂顫,眼淚都快出來了!
樂小胖喜得不用罰酒,也厚著臉皮受了眾人一賀,笑了好一會兒,才往下進行,輪到紅菱。紅綾湊趣,故意模仿樂小胖的風格,看王揚如何作賞:
「蟹滿黃而肥,剝盡三隻不嫌累!」
眾人大笑,看向王揚。
王揚搖頭嘆息:
「亦步亦趨,只得其形,未得其神,沒有上句之興寄無痕,渾成圓契!氣格上也是一股小家子氣,如此滿黃肥蟹,寫盡壯志不過剝盡三隻,如何不剝五隻?」
眾人笑得大亂,樂小胖捂著肚子笑岔了氣,紅菱則美目作嗔,眼中滿是風情。
下面到庾於陵,之前朝雲已經讓人拿來紙筆,以備記下好句,庾於陵看著硯台吟道:
「硯承墨而淳,寫就箴銘字字真。」
王揚點頭道:
「子介是君子,胸有典則,不失雅正,一起敬一杯。」
眾人齊敬,庾於陵亦飲一杯回敬。
然後到輕霜,輕霜早有成句,見庾於陵詠硯,便臨時改為詠紙,還同押庾於陵的韻部,飲了門面,吟道:
「箋鋪雪而新,真心一縷為誰陳。」
顏幼成打趣道:
「你們兩個寫的是一對,一個寫紙,一個寫硯,一個『寫就箴銘字字真』,一個『真心一縷為誰陳』,押得還是同部韻,應該飲個對鍾。」
樂小胖、卞彬起鬨飲對鍾,庾於陵面紅耳赤,輕霜裝面紅耳赤。
王揚笑道:
「顏兄這媒人做得不公道。如果一個詠硯,一個詠紙就成一對兒,那方才樂兒吃拆骨肉,紅菱嗦滿黃蟹,你怎麼不做媒?難不成真的看上紅菱,要截樂兒的花簽?」
樂小胖佯怒!紅菱也不依!說自己明明是說的剝蟹,怎麼就變成嗦了?王揚道你不是說「剝盡」嗎?剝是沒法真正「淨」的,想要淨,最後還是免不了要嗦。
顏幼成、卞彬一臉銀笑地架秧子,紅菱紅著臉要去打王揚,最後王揚以用詞不遜,自罰一杯,顏幼成也被逼著也飲了兩杯罰酒,一杯是莫須有的截花簽,另一杯是「妄生邪念,曲解揚意」。
王揚這麼一打岔,攪了輕霜的「好事」,輕霜是半惱半喜。惱的是好不容易碰到個呆純的世家公子,正要引誘擺布,卻被王揚打斷;喜的王揚說不定是看上了自己所以故意來打斷的。
顏幼成被王揚罰了幾杯,下面輪到王揚怎肯放過,要求王揚作為令官不能和其他人一樣,必須吟夠四物!
又說鮑明遠的原詩是悲辭,讓王揚既詠物又要寫悲意,至於詠酒宴上的物怎麼會有悲意,那就不管了,反正做得不合題就要加倍罰酒!以「令官犯令,當加重典」!
樂小胖、卞彬、紅菱、朝雲也在一旁助拳幫腔!
王揚酒至半酣,意興勃發,揚眉一笑:「這有何難?」
他仰頭飲盡門面酒,杯子一推,環視四座,目光掠過朝雲、紅菱、輕霜、夕雪四女,手在桌案上摸了兩下,摸到一筷,執筷在手,噹噹噹噹,擊碟四下,縱聲吟道:
「奉君瑤台之夕雪,瀟湘南浦之紅菱,昭陽長信之輕霜,高唐巫山之朝雲!
雪落瓊而覆,天闕高懸無覓處!
菱凝波而佇,孤舟從此是江湖!
霜侵鬢而暮,紈扇捐時恩已誤!
雲無憑而訴,神女夢斷人間路!
別離復如何?
漫天夕雪自蹉跎!
劍氣輕霜冷,
紅菱搖落逐滄波!
自古襄王恨,
朝雲一去邈山阿。
得意失意尋常耳!
乾坤浩蕩誰非客?
此生不向愁中老,
且將杯酒酹長河!」
王揚擊碟至碎,筷子一丟,拿過夕雪酒杯,一飲而盡,落杯墜地,眸藏清淚,漫然醉笑:
「問朝雲、幾番離合,痴情誰解深意?
夕雪千年相思樹(穿越千年),猶抱寒枝香細!
紅菱醉,卻道是、秋江曾照雙飛翼!
輕霜萬里,知前塵隔世,歸途路斷,天地共憔悴!」
王揚當然不知道這首即興長歌和接下來發生的事會一下捧出四個名妓!
此時王郎醉,杯盞停,意難平,滿座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