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夫復何言
「......要說溜,我開船開得是真溜......」
「開船?哦,划船是吧......」
「划船不行,我劃不好,掌舵我行......」
「我天!王兄還會掌舵!不行不行,這必須敬一杯!」
「你聽他扯!揚哥你要說其他我信,你要說掌舵,咱倆一道來的我還能不知道?你哪會駕船!是不庾兒?」
「所以說你too young too simple!我駕船駕得最溜!卡丁船、電動船,單手打舵!溜得飛起!」
「啥樣?啥心剖?什麼釘船?滇什麼船?飛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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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是梗......」
「不是梗,是真的!」
「哎呦我不信了!咱現在就試!紅菱,你們這兒有花船沒?借一艘!」
「王兄都說了『花船不行』,你得借釘船,那是戰船!對吧王兄?」
「對個頭啊!什麼時候說的!他說的是划船!『划船不行』!誒?揚哥,你說的是划船不行還是花船不行來著?」
酒宴極歡,眾人都得喝得有點多,一個船的話題扯得停不下來。庾於陵酒量最淺,已經開始犯困,不參與討論;卞彬也沒摻和,一個人覷著醉眼拿著王揚曲辭下酒,是一杯接一杯,忽然酒杯一放,拍拍桌子:
「王兄弟大才!這辭寫得是真他娘地好!越讀越過癮!我東施效顰,也得了幾句,諸位要不要聽?」
眾人熱烈捧場,顏幼成還讓樂工拿好筆,準備記錄。只見卞彬拿著筷子在桌沿上胡亂敲了四下,拖著醉腔吟道:
「狐狡獪而貪,叼肥竊膩總難甘!
豬卑穢而率,拱土鑽泥無羞態!
鵝愚頑而傲,昂首追啄聲最噪!
狗險惡而出,明撲暗咬兩般毒!」
眾人本來以為卞彬有什麼巧思麗句,結果聽他詠狐鵝豬狗,都是一愣。
卞彬笑嘻嘻看向眾人:
「各位覺得寫得如何?」
顏幼成道:「寫得如何先不說,卞兄你得罰一杯。王兄寫辭又是美景又是美人的,聽得
人意氣慷慨,神馳興發,正當浮酒!你寫畜生,還專寫什麼拱土鑽泥、撲咬追啄的畜生,這不是煞風景嗎?」
卞彬搖手笑道:
「我寫的當然不能和王兄相比!不過我寫的可不是畜生,而是人。不過說畜生也不算說錯。」
顏幼成越聽越迷糊:「哪裡有人?」
「每一句都有人啊!第一句狐狡獪而貪,這不和衛尉(宮城禁衛司令)胡諧之一模一樣嗎?胡衛尉又猾又貪,貪多少都不帶夠的,所以叫『叼肥竊膩總難甘』!太形象了!
第二句『豬卑穢而率』,這是中書舍人(內監)朱隆之啊!豬最是污穢,給啥吃啥,粗率不檢,喜歡拱土,能鑽地,上下鑽營,臉皮還厚,不知羞恥,這不就是朱隆之嘛!
『鵝愚頑而傲』,又冥頑又蠢傲,路過的都要嗷嗷叫著追著啄,叫得還奇難聽,這不是虎賁中郎將(禁軍將領,正團職上校,排位在禁軍五校之後)潘敞嗎?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連長相都一樣!
『狗險惡而出』,又奸險又兇惡又敢突出又有膽子出頭!狗膽嘛狗膽嘛,狗膽子大呀!有時候凶相畢露,迎頭便咬;有時候還藏奸耍詐,看著不聲不響跟條沒事兒狗似的,結果冷不丁躥起來,照著腿肚子就是一口!所以我說『明撲暗咬兩般毒』,這不活脫脫制局監(總參長)呂文度嗎!」
這番話說出來把眾人都嚇了一跳!
誰能想到吃著火鍋唱著歌突然有人來波大的!
卞彬點的這四人都是當權要人!胡諧之就不用說了,本來就是三品衛尉,位高權重,掌宮城六屯,各門守衛,平巴東王之亂後更以功加散騎常侍,冠帶貂蟬,直入殿省,與天子樗蒲,風光無二!
朱隆之和呂文度一個內監一個外監,朱隆之是內監,中書通事舍人,住中書省關預詔命,是四戶之一,呂文顯被貶出京後,已成四戶之首!
(第190章《龍舞九霄》:「此時中書通事舍人有四人,分住中書、尚書、門下、秘書四省,各有兼官或帶職,以重身份,世間謂之『四戶』。」還記得這章中那個詔賜畫像的呂文顯嗎?他住的是尚書省。四戶名義上是作為天子和各部門間的溝通,其實是皇權加強直接控制的手段。)
呂文度是外監,掌管制局,典兵力兵器,內外軍隊調動都經其手,從官職上來說是領軍將軍的部下(國防部長),但由於代表天子,常與領軍將軍分權,強勢者甚至可以架空領軍(同樣的,領軍若強也能壓住外監)。呂文度便是強力的外監,聽說即便是新任的領軍將軍沈文季也得讓他三分!
潘敞在四人中權勢最低,但也以虎賁中郎將之銜任羽林隊主,領著隊兩百人的精銳羽林,戍衛宮禁!不僅受天子信任,也受太子看重!據說上任秣陵令琅琊王摛曾經抓了潘敞小舅子,潘敞請託說情,王摛不僅不從輕,反而加鞭四十!然後第二天就被撤職!
此四人無一例外都出身低微,但因久隨天子,受天子寵幸而手握要權,與天子關係近密,即便是公卿大臣也不敢輕易招惹!可卞彬居然編了個曲辭把四人指名道姓罵了個遍!罵完還笑嘻嘻地問眾人寫得如何!真不知是無比信任同宴之人還是醉得忘了自己幾斤幾兩!
紅菱四女業務能力沒得說,但此時誰也不敢接話,一個個嚇得跟鵪鶉似的動也不敢動!
王揚、樂小胖、庾於陵倒還好,一來三人身份見識在這兒,不至於聽到幾句忌諱的話就嚇得驚慌失措。王揚更是見慣場面,比這忌諱多得多的話都聽過,這算啥?起碼沒說一段造反宣言吧?
二來三人醉的程度都比顏幼成深,庾於陵最深,王揚其次,樂小胖比王揚還好點。
三來三人剛到京城,對京中的事所知不多。像剛才這四人,除了胡諧之見過,呂文度聽過名字,至於朱隆之、潘敞聽都沒聽說過。四戶中名氣最大的其實是已經失勢的呂文顯。
王揚扶著桌案,好奇問道:
「呂文度和呂文顯是親戚嗎?」
顏幼成酒量不錯,又從小長在京城,官宦世家,對這種事很敏感,也很會處理這種場面,他一聽王揚在這種時候問這話就知道王揚有些喝大了,輕描淡寫截住話頭道:
「什麼親戚呀人家就是重名。你們倆量都不行啊,這沒喝多少就說開始醉話——」
顏幼成先答一句王揚,防止王揚追問,然後才開始控場,但還沒等說完,卞彬便大著舌頭爭道:
「我這不是醉話——」
顏幼成一指卞彬:「你就是連現在這句都是醉話!雖然你醉了但還得罰你一杯——」
卞彬趕話問道:「憑什麼罰我!」
顏幼成成功轉移了話題,不慌不忙說:
「我問你,秦淮河畔是什麼地方?」
卞彬醉眼一亮,豎起大拇指,用力晃了晃:
「好地方!天下第一等的好地方!是風月高雅之地!」
樂小胖一拍桌子:「高雅一詞用得好!懂行!」
庾於陵:......
卞彬指著樂小胖笑道:「樂兄,我早就說咱倆一見如故嘛!」
顏幼成不理兩人隔空勾兌,順著卞彬的話,繼續問道:
「我再問你,既然是風月高雅之地,你不談風月,反而談風月之外的俗事,你說對不對?」
卞彬怔了怔,沉著腦袋一閉眼,一點頭:
「不對!」
「既然不對,該不該罰?」
「不一定。」
這回輪到顏幼成一怔:「這,這怎麼還不一定呢?」
卞彬搖搖晃晃地抬起一根手指,指向王揚:
「王兄是令官,得令官說了算!」
顏幼成順勢一笑:「好,那就讓王兄說!」
卞彬一拍胸脯:「王兄弟!你說!我聽你的!」
王揚斜倚著憑几,手指在酒杯上打圈:
「按理說該罰——」
卞彬立刻給自己斟滿一盞,端起來便要飲。
「哎哎哎!別急——放下,放下!」
卞彬遲疑著將酒盞放回案上。只聽王揚道:
「按理說該罰。但這一杯酒,我不罰你。」
「為什麼?」卞彬問。
王揚沒有多說,只搖了搖頭,輕聲道:
「醇酒美人,我不罰你。」
說罷自顧飲酒,不再解釋。
顏幼成覺得王揚已經過量了,不宜多飲,便張羅撤酒席,換醒酒茶點。眾人也都沒把這個不罰酒的小插曲放在心上,只當王揚意思是美酒美人在前,就不罰了。
唯有卞彬僵住!
因為他知道王揚在用一個典故,其他人或許也有讀過的,但他們都沒往那裡上面想!只有他自己一下就想到了!因為這是他藏在心底、不知道讀了多少遍的典故——
《史記·魏公子列傳》,信陵君遭秦人讒毀,罷官免職,心灰意冷,有志難伸,遂「謝病不朝,與賓客為長夜飲,飲醇酒,多近婦女。」
豈信陵君愛醇酒婦人耶?
豈我卞彬好作驃騎使耶!
欲有所為,而世終不許為;欲有所言,而世終不許言。古今同此,夫復何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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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南史·卞彬傳》:「又為《禽獸決錄》。目禽獸云:「羊性銀而佷,豬性卑而率,鵝性頑而傲,狗性險而出。」皆指斥貴勢。其羊銀佷,謂呂文顯;豬卑率,謂朱隆之;鵝頑傲,謂潘敞;狗險出,謂文度。」
卞彬這裡之所以沒說羊的第一句,是因為呂文顯已經被貶失勢,所以就沒把他當靶子,反而胡諧之因為平叛之功當紅,頂替呂入了卞彬的黑名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