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家人就該整整齊齊去受罪
沈輕雪被婆子們七手八腳從水缸里撈上來時,貂裘濕透了,妝容糊花了。
像只落湯雞。
顧驚玦連忙脫下大氅給她裹上,蕭家女眷里不知是誰沒憋住笑,噗的一聲笑出聲。
然後,眾人全部低著頭竊笑。
沈輕雪臉紅過耳,又羞又氣,剛要罵人,鼻尖就竄上一股惡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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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缸里混著屎尿和爛泥的臭味,發酵了大半年,熏得她當場扶著缸沿乾嘔起來。
沈輕眉看著嬌貴嫡姐此刻狼狽模樣,嘴角微微上揚,露出幸災樂禍的笑容。
沈輕雪看見她譏笑,氣得差點吐血。
她一把推開抱住自己的顧驚玦。
「賤人……」沈輕雪一把扯下頭上的金簪,朝著差役們尖聲喊道,「誰幫我扒了她,這東西就是誰的!」
差頭李黑虎看見那簪頭嵌著拇指大的紅寶石,滿臉的橫肉抖動,三角眼放光,向手下差役揮揮手……
幾個差役如狼似虎地撲上來。
沈輕眉意念一動,電棍滑入掌心。
"滋啦"一聲,電光閃過。
第一個衝上來的差役悶哼一聲,軟倒在地。
後面幾個發現古怪,不敢靠近,只揮棍佯攻,沈輕眉左右抵擋。
李黑虎瞅准空子偷襲,一鞭子甩過來,直抽她後背。
「眉兒……」顧驚玦阻止,已經遲了。
千鈞一髮之際,一隻手伸過來,穩穩接住了鞭梢。
沈輕眉瞳孔一縮……是蕭燼。
他坐在輪椅上,一身大紅新郎衣襯得那張臉越發蒼白。
寒風揚起他的烏髮,劍眉與丹鳳眼斜飛入鬢,勾出冷利鋒銳的弧度,蒼白的雙頰浮著病態的緋紅,一雙寒眸像從地獄深處射出的利刃,讓人脊背發涼。
他一扭鞭梢,李黑虎便感覺一股大力直衝胸膛,他「噔噔噔」後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差役們全僵住了。
沈輕眉也怔住了。
原主與他素不相識,沈長青更是落井下石的人。
他竟替她擋這一下?她是不是在做夢?
蕭燼目光冷硬,形狀漂亮卻蒼白失血嘴唇吐出幾個字:「誰再動手……我送他下地獄……」
說完,卻因催動內力支撐不住,咳出一口血來。
李黑虎剛已嚇得雙腿發軟,見他吐血,爬起來色厲內荏喊道:「他不行了,奶奶的,都愣著幹什麼?全給我上!」
蕭燼終於撐不住,兩眼一黑,癱倒在椅子上。
眾差役罵罵咧咧地又揮舞著水火棍上前。
「呯……」一根龍首烏木拐杖橫空掃出,架住了水火棍。
竇老太太執杖而立冷喝道:「夠了。」
她揮手幾位家丁立刻上前,將昏迷的蕭燼抬到後面,順手也將沈輕眉擋在身後。
老太太手中烏木拐杖一指李黑虎:「李差頭,別欺人太甚,你當真以為我蕭家死絕了嗎?」
李黑虎的視線落在那根龍頭拐杖上。
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
先帝與太后御賜的龍首烏木拐杖,上打昏君下打奸臣。
先帝不在了,可太后還在。
他一個小小差頭,扛不住這事。
他僵在原地,到底沒敢再往前邁一步。
顧驚玦先讓婆子帶沈輕雪下去換衣裳,隨即從袖中取出聖旨,雙手舉過頭頂,沉聲道:「聖旨在此,不可造次。」
李黑虎就坡下驢,卻又覺得不能丟了面子,虛張聲勢道:「大周律法寫得明明白白,流放犯人必須驗明正身,這臭丫頭必須搜身?」
沈輕眉微一沉吟,不卑不亢反問道:「李差頭,大周律,女眷搜身讓男差動手嗎?」
李黑虎微微一愣。
竇老太太立即道:「女眷搜身須由刑部嬤嬤查驗,全府上下驗完了,這是回執,這丫頭也是驗過的,等會兒領完聖旨,換上囚衣便是。」
她側頭示意,身後一位四十多歲的嬤嬤上前,從懷裡掏出刑部的勘驗文書,同時將一張銀票悄悄塞進李黑虎手裡。
李黑虎接過文書,瞄了一眼銀票的數額,神情鬆動了幾分,
沈輕眉見他神情鬆動,上前一步道:「李差頭,您這次押送,不就是想平平安安把我們送到寒州好交差嗎?」
「您若當眾把我扒了,我誓不苟活,還沒出京城就出了人命,您也交不了差。」
李黑虎心裡飛快盤算。
真要鬧出人命來,油水沒撈著,烏紗帽也得飛。
他轉轉眼珠看向顧驚玦,把皮球踢了回去:「我是沒品級的差頭,您是七品校尉,這事還是顧校尉看著辦吧。」
顧驚玦接過勘驗文書掃了一眼,略一點頭:「嗯,戳印是今日。」
「竇老夫人,」這時,沈輕雪換了一身衣服出來,見狀又氣又急,不甘心地道,「她連堂都沒拜過,您何必護著她?」
竇老夫人連眼皮都沒抬:「我蕭家的事,輪不到外人插嘴。」
沈輕雪氣得差點把手裡的帕子攪碎,狠狠盯著她們,卻無可奈何。
沈輕眉鼻子微微發熱。
蕭家落到這步田地,說到底跟沈家脫不了干係。
蕭燼、老太太本可以袖手旁觀,卻在她當眾受辱時,出手相救。
當然,估計倆人是為了蕭家體面,才維護著她。
可蕭家已經淪落成這樣,她願意替她這個替嫁的出頭,已是天大的情分。
沈輕眉跪下,仰起臉,聲音清亮:「老太君,您這份相救之恩,輕眉記在心裡了。」
竇老太太看她一眼,淡淡道:「我救你,是為了孫兒。」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孫子。
沈輕眉立刻明白了……
老太太希望她能照顧蕭燼。
「老太君放心,這一路上輕眉一定護他周全。」她道。
不管是為了自己,還是看在相助之恩,這個人,她護定了。
顧驚玦收起勘驗文書,正了正神色:「時辰不早了,宣讀聖旨,儘快啟程。」
他抖開明黃捲軸,朗聲道:「蕭家闔府接旨……」
話音一落,竇老太太整衣冠緩緩跪下,滿院人都矮了下去。
顧驚玦居高臨下掃了一眼眾人,朗聲宣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鎮北侯蕭北梟、威北將軍蕭燼,率三萬黑羽軍馳援雁門關,臨陣推諉、畏敵不前,致使三萬將士折戟沙場、全軍覆沒,罪不可赦……」
「今革奪侯府所有官職以及所有誥命,廢為庶人,家產抄沒充公,於正月十八日午時,九族連坐,流放三千里外寒州。」
念到「九族連坐」時,顧驚玦一頓,嗓子像被人掐住了。
聖旨在他手裡抖得厲害,像秋風中的落葉……
「啪」一聲,明黃捲軸掉在青石地上。
他眼前發黑,險些站立不住:「這……這不可能……內閣票擬明明是蕭氏流放,罪不及親屬!」
他身子搖晃,幸虧旁邊差役扶住才沒摔倒。
李黑虎跪在旁邊一字不落地聽完了,嘴角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欣喜。
若是押解官都被革職流放了。
那自己就是這個隊伍的老大了。
這裡頭可有不少油水可以撈。
他伸手撿起聖旨又逐字看了一遍,抬頭看向顧驚玦:「既然聖旨下了,顧大人……不對,顧驚玦,別怪兄弟無禮了。」
「來人,摘掉他的官帽衣甲!」
幾個差役上來就剝他衣服。
顧驚玦聲音發顫,一把抓住李黑虎肩膀:「李兄,求你給我一炷香的時辰,讓我去見聖上……」
李黑虎撣掉他的手,冷冷道:「你臉真大,聖上是你說見就能見的?」
顧驚玦兩腳一軟,整個人癱倒在地上。
沈輕雪渾身不住顫抖……
九族流放!
蕭沈兩家本就是姻親,她又是換親又是替嫁,依舊沒能脫罪!
她今天來就是等著看沈輕眉落魄,沒想到自己也在流放之列。
兩個差役將一套破破爛爛的囚衣丟到她面前。
寂靜的空氣里,她率先崩潰了。
「婚書上不是我!」
「你們憑什麼帶我走?」
「我要回家……」
她尖叫聲像被掐斷的雞脖子,卻被幾個官差壓在地上。
沈輕眉望著這個眼中恐懼幾乎炸裂的嫡姐,心裡沒有半分憐憫。
京城貴女一日淪為階下囚,這個反差讓她承受不住。
更加驚喜的是,顧驚玦、便宜的爹,惡毒嫡母全都在流放之列。
一家人整整齊齊去受罪,多好。
想到剛剛她還要扒自己的衣服,沈輕眉向來有仇當場報,從不隔夜。
她望向李黑虎,聲音清晰:「大人,您剛才說流放前要驗明正身,那這兩人,是不是也該搜身。」
李黑虎看了她一眼。
又看了看癱在地上的顧驚玦和哭得不成人形的沈輕雪。
嘴角一咧,眼中射出一絲貪婪和狠毒:「來人,把他倆扒了,搜仔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