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把糧草垛點了
蕭府大門推開,又下雪了,寒風裹著雪沫子,刀子似的刮人臉。
解差押著二百多蕭家人魚貫而出。
府門外的百姓早堵得水泄不通,趕大集似的熱鬧。
因罪名不是通敵賣國,蕭家人沒戴鐵鏈腳銬,鬂發頭臉也還算乾淨整潔。
「喲,都流放了還這麼風光?」
「呸!要不是蕭家怕死,我大周怎麼可能割地賠款!」
「害死了三萬人,還想耀武揚威……砸他們!」
爛菜葉、臭雞蛋、石塊飛過來,蕭家人囚衣上頓時滿是污濁。
竇老太太拄著拐杖走在最前面,脊背繃得筆直,頂著臭雞蛋、爛菜葉,眼皮都沒眨一下。
身後傳來哭嚎聲。
「不許哭!」老人回頭罵了一聲,領頭繼續往前走。
男人們低著頭跟上,女眷們便也抹著眼淚,一個跟一個地跟了上去。
沈輕眉拉著板車走在最後,出來的時候,看熱鬧的已經沒有了彈藥。
她環顧四周。
瞥著儘管顧驚玦護沈輕雪,但還是沒抵住臭雞蛋攻勢,汁水濺了一頭。
目光掃過人群時,她心裡卻咯噔了一下……
有幾個身形高大的男人,鼓動百姓鬧事,動作矯健,一看就是練家子。
這流放路上,怕是不會太平。
她深吸一口氣,用力攥著車轅,低著頭跟上隊伍。
那幾個壯漢中的首領,見蕭家走遠,看了看陰沉沉的天空。
轉頭對手下吩咐道:「去知會潞河驛丞,絕不許蕭家入住,讓他們凍死在荒郊野外!」
「另外把猛火油給他送去,若是天不收他們,就送他們一程。」
「是!」那壯漢領命,穿過人群,騎上一匹馬飛馳而去。
沈輕眉拖著板車,板上躺著昏迷的蕭燼,身上蓋著薄被,旁邊擱著布口袋和水囊。
畢竟空間裡雖然有東西,找個由頭才能往外拿。
出城不久,流放隊伍匯入蕭家、沈家、蘇家、崔家一百多號人,還有一百多死契,涉案較深,關係重大,無法變買的貼身丫鬟、嬤嬤、僕役。
連上蕭家,一共五百多人,哭哭啼啼擠成一堆。
沈輕眉一眼認出便宜老爹沈長青,四十多歲,一身灰撲撲囚衣,正捋著三絡長須東張西望,俊美的臉龐疲憊不堪,他目光從自己臉上滑過,立即扭頭,裝作不認識。
原主生母難產去世,沈長青不聞不問,嫡姐綁她替嫁,父親也知道,卻沒有阻止……漠不關心到骨頭裡。
也好,沒留感情羈絆,反倒利索。
她收回視線,拉車匯入人流,近千人踩著雪沉默前行。
道路兩側難民骨瘦如柴,佝僂著腰,看著他們向北去。
中午松林歇腳,差役啃冷饅頭,流放犯人沒午飯,各自摸餅對付一口。
沈輕眉掏出肉包子簡單吃了,屁股沒坐熱,差役又揮著鞭子催著趕路。
每天走的路程都是有定數的,若是不能按期抵達,所有人都得受罰。
雪越下越大,五百多人沉默地拖沓前行,入夜時分,到了潞河驛。
潞河驛是出京最大的官驛。
十幾座土木結構的官驛樓立在官道一側,黃土夯成的圍牆又高又厚,堅固紮實。
李黑虎揣著文牒上前拍門。
門開了一條縫,一個驛卒探出頭。
李黑虎滿臉堆笑,把文牒遞過去。
那驛卒掏了掏耳朵,斜眼看了看,說了一聲"等著",門又合上了。
等了一盞茶的工夫,門才重新打開。
一個矮胖的男人走出來,五十來歲,穿著九品驛丞服,鼠目薄唇,腆著肚子。
李黑虎滿臉堆笑說了幾句恭維話,然後道:「大人,我們是押解蕭府的犯人官差,走了一天了,您看能不能勻幾間下房安頓?房費好說。」
「都住滿了。」驛丞沒抬眼。
李黑虎賠著笑:「柴房也成,犯人擠擠馬廄。」
他把一粒碎銀子悄悄塞過去。
驛丞掂了掂,揣進袖口,斜眼看了一下:「還有兩間柴房。」
他目光掃過後面黑壓壓的人群,冷冰冰道:「這些賊配軍一個都不許進!」
人群里頓時一陣嘈嚷。
老人蹲在地上哭,孩子縮在娘懷裡嚎。
天寒地凍,大雪將至,連個屋頂都沒有,這一夜怎麼熬?
李黑虎臉皮僵住了。
犯人路上正常死亡與他無關,可若才出京,就讓他們凍死在雪地里,他交不了差。
他回頭看了一眼竇老夫人,眼神示意老太太趕緊想辦法。
竇老夫人拔下頭上的玉釵,上前道:「大人,行個方便吧,蕭家只要個屋頂遮遮雪就行。」
驛丞上下打量她一眼,嗤笑道:「老乞婆,你當這是什麼地方?這是給官爺們住的,再囉嗦,賞你一頓竹筍炒肉!」
說完,朝地上吐了一口吐沫走了。
沈輕眉在旁邊聽得清楚,氣得牙根發癢,恨不得一腳踹飛這矮冬瓜。
但冷靜下來一想。
不對頭。
小吏不貪財,如同母豬上樹,估計背後肯定有人遞了話。
李黑虎無可奈何,他看了看天,轉身朝眾人喝道:「驛站有規矩,犯人不給進,今晚你們原地歇著!」
他留了幾個人看守,自個兒帶一眾差役進了驛站暖和去了。
沈輕眉看了看天。
雪片紛紛揚揚落下來,大得像扯絮一樣。
她用系統的溫度計掃了一眼,已經降到零下了。
末世的經驗告訴她,入夜只會更冷。
這些人撐不到後半夜。
她雖不是什麼聖母,可五百多條命放在眼前,她沒法置若罔聞。
況且這些人訓練好了,可是她寒州的基建員工。
「叮……」
【觸發支線任務:幫助流放犯解決住處,可獲得好感值與忠誠度,開啟積分商城。】
沈輕眉眼睛一亮,積分商城裡有許多實用的物資。
她先把板車上的氈布往蕭燼身上裹緊,確認他吹不著風,才從板車底下抽出斗笠和蓑衣披好。
趁天還沒黑透,她快步繞到驛站側面土坡,用探測儀掃了一圈四周。
雪地反著光,視野倒是還好。
北面有幾十個巨大的草垛子,每一座都比驛站房子還高,系統顯示專供軍馬的備用糧草,南邊有一面土坡,適合挖雪窩子避寒。
她心裡有了底,拍了拍手上的雪沫子,從空間取出一袋油餅,朝回走。
轉過土坡,就見沈輕雪正與一位又矮又黑的解差陪著笑臉說話,那諂媚的樣子,能讓人掉一地的雞皮疙瘩。
沈輕眉只掃了一眼,便轉身離開。
回來的時候,犯人們正領份例,每人一個硬得掉渣的麥麩餅,不求吃飽,餓不死就成。
五百多號人亂鬨鬨地擠成一團,爭搶著差役剛剛分下來的硬餅。
麥麩餅,就是一點麥麩摻樹皮的硬餅,吃下去拉嗓子。
那餅子硬得能硌掉牙,可沒人嫌棄,搶到手便往嘴裡送,生怕被人搶走。
竇老夫人正帶著蘇夫人和幾個管事安排人手點篝火。
老太太垂著頭,盯著地上剛積的薄雪,神情憂鬱。
一位四十多歲的美婦,神情倨傲披著一條厚氈子,正對竇老夫人勸道:「母親,媳婦已經安排好了,今晚點上十幾個大火堆,老人孩子圍著烤火,凍不著。」
旁邊一位十六七歲清秀少女,溫婉苗條,捏著帕子,聲音輕柔:「老祖宗,您不要憂心,姑姑都安排好了,陸管事出府時留了後手,搭了帳篷,您走了一天了,我扶您去歇著吧。」
竇老夫人搖了搖頭:「人沒安頓好,我不放心。」
沈輕眉上前行了個禮,指著那空中胡亂潑灑的雪花,對竇老夫人道:「老祖宗,這雪太大,火堆撐不住,雪一撲就滅了。」
「你少危言聳聽,」那清秀少女朝她翻了個白眼,「就這麼點雪,怎麼可能撲滅火?什麼都不懂,別亂插嘴。」
美婦也沉下臉來斥道:「回去好好照顧燼兒,這裡不需要你操心。」
竇老夫人臉色微冷,卻還是壓著性子向沈輕眉介紹:「這位是你婆母蘇夫人,這是燼兒表妹蘇玉墨。」
沈輕眉這才明白了這兩人的身份。
一個是蕭燼的母親,一個是蕭燼的表妹。
她看看鼻孔朝天的倆人。
轉頭不卑不亢地道:「老祖宗,今夜會下暴雪,火堆撐不了多久,等火堆一滅,不出一個時辰就得凍僵,到時候別說老人孩子,就是壯小伙也扛不住。」
竇老夫人眉頭擰緊,忙問:「那怎麼辦?」
沈輕眉瞧瞧四周,見離人群很遠。
便拉著老太太走到一邊,壓低聲音道:「老祖宗,我有上策和下策,就看您怎麼選。」
「都是一家人,你儘管直說。」竇老夫人連忙道。
「上策是……把那草料場點了!」沈輕眉道。
竇老夫人手一抖,拐杖差點離手,愣了半天才道:「點火?」
「對,老祖宗,您也看到,那驛丞存心刁難,就是想把咱們一千多號人留在雪地里凍死,既然他不仁,休怪我們不義。」
「把草料場點了,他一定會急著救火,就他驛站那點人手,肯定是來不及的,一定會來找咱們幫忙救火,到時候您提出進去避雪,不就順理成章了嗎?」
「不行不行,」竇老夫人搖搖頭,「若是他懷疑是咱們做的,咱們豈不是吃不了兜著走?」
「老祖宗,我們只點一座,您放心,軍資瀆職是殺頭大罪,驛丞絕對不敢上報,只能啞巴吃黃連,自己認下這個暗虧。」
竇老夫人瞠目結舌,她重新審視這個孫媳婦……
十六歲的少女面若春葩,平靜地站在自己的面前,看似人畜無害。
可一雙亮眸烏黑鋒利,一張嘴,就是這般殺伐決斷之策。
這份頭腦和勇氣,已遠勝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