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7章 海的女兒
奈薩德開口，他的聲音蒼老而沙啞，恍然之間，眾人好像在聽一位來自遠方的敘述者。
他的史詩將人們拉入了另一個世界，奈薩德帶著眾人游向海的最深處。
那裡有一座宮殿，牆是珊瑚，頂是貝殼，窗是琥珀。
宮殿的主人是最小的公主，她的聲音是所有姐妹中最動聽的。
她喜歡聽祖母講陸地上的故事：花會謝，船會沉，人類有靈魂，但不會永遠活在海底。
「我們人魚活三百年，死後變成泡沫，什麼也不留下。
人類死後有靈魂，飛向天空，去到我們不知道的地方。」
小公主問：「那我怎樣才能得到一個不滅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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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說：「要得到靈魂，你先要得到一個人的愛，他愛你勝過愛他的自己，他把他的靈魂分你一半，你才能共享他的永恆。」
小公主說：「那我去找。」
祖母說：「別去。你會上岸，你會失去聲音，你會每走一步像踩在刀上，你會找不到那個愛你的人，你會在黎明變成泡沫。」
小公主說：「我不信。」
祖母說：「去吧。每個公主都要自己游這一趟。」
....
在一個風暴夜，狂暴的海浪吞噬巨船，王子落水。
小公主救了他，把他推上沙灘，守著他直到有人來。
王子睜開眼，看到的是另一個女人，那是鄰國的公主，恰好路過。
「是她救了我。」王子說。
小公主站在海里，水沒過胸口，說不出話，因為她的舌頭還沒有學會人類的語言。
她想喊「是我」，但海水灌進嘴裡，只有氣泡。
她回到海底，去找巫婆。
巫婆住在一個由白骨搭成的屋子裡，吸盤狀的章魚在她頭上爬來爬去。
「我要上岸。我要變成人類。我要讓他愛我。」
巫婆笑了，露出一口爛牙：「你用什麼換？」
「我的聲音。」
「你最寶貴的東西？你確定？」
「確定。」
巫婆剪下她的舌頭，小公主沒有叫，只是流淚。那淚水滴在巫婆的手指上，把巫婆燙出了一個泡。
「你真的很愛他。」巫婆說，「那他最好值得。」
....
小公主在岸上醒來，魚尾變成了雙腿。
她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尖刀上。但她沒有叫，因為代價已經付了，叫了也不會把聲音還給她。
他找到了王子收留了她，她不會說話，只會跳舞。她跳舞的時候，腳尖在流血，但她笑著，因為王子在看她。
一年、兩年。王子對她很好，像對一隻撿來的、不會叫的小寵物。
「你很美。」王子說，「但救我的那個人更美，我要娶她。」
小公主點頭，她只有點頭，她想說「是我」，但舌頭已經沒有了。她想寫，但王子不認識海底的文字。
鄰國公主來了，王子大喜，小人魚看著他所愛之人和另外的女人纏綿。
「也許踩在刀尖上，也沒那麼痛，有更痛的...」
公主很溫柔，對王子好，對小公主也好。
小公主恨不了她，因為她是無辜的，她真的以為自己救了王子。沒有人告訴過她真相，而知道真相的人，說不出口。
婚禮在船上舉行。
小公主站在甲板上，手裡拿著一把刀，那是她的姐姐們用長發跟巫婆換的。
「在太陽出來之前，殺死王子。讓他的血流到你的腳上，你的腿會變回尾巴，你還能回到海底，繼續活三百年。」
小公主走進新房。
王子睡著，鄰國公主枕在他的手臂上，兩人都閉著眼，嘴角帶著笑。
小公主舉起刀。
....
太陽出來了，小公主站在甲板上。
她把刀扔進了海里，彎下腰，在王子的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
不是恨他，不是原諒他。
是——「我給了你我所有的。你不收，那是你的事。」
她跳進海里，身體開始變輕，不是沉下去，是往上浮，她以為她會在黎明變成泡沫。
但她沒有。
她感到自己變成了另一種東西，不是人類，不是人魚，不是泡沫。
是風。
是一陣可以穿過所有海洋、所有天空、所有時間縫隙的風。
有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不是人類的聲音，不是人魚的聲音。
「孩子，你不是為了他犧牲的。你是為了你自己的愛。」
「你不是沒有得到靈魂。你是把你的靈魂，分給了所有像你一樣愛過的人。」
「現在，你是一陣風。你可以去任何地方。」
她哭了。這一次，眼淚是熱的。
她乘風飛過大海，看到海底的宮殿，看到姐姐們在等她，看到祖母坐在珊瑚椅上，對著一塊空蕩蕩的石板說。
「她沒有變成泡沫。她變成了我們所有歌里唱的那個、永遠不後悔的聲音。」
蒼老沙啞的聲音言畢，聲音從人魚祖母的口中分離而出。
過了良久，才有人回過神來。
這段史詩身臨其境，他們都親眼見證了美麗善良的公主在朝霞中化為泡沫。
「嗚嗚嗚...這，這是真實發生的事情嗎？」
觀眾台上不斷傳來此起彼伏的抽泣聲。
「如此悽美的愛情，那畫面...我親眼看到了，若是虛構的故事，怎可能留下影像？」
「嗚嗚嗚，親愛的，塞壬的歷史上真的有那位公主的存在嗎？」
艾琉娜扯過丈夫的披風，淚水吧嗒吧嗒的往外止不住的流。
甚至哭到後面，已經忘記了身為王后的體面，直接鑽到凱蘭崔爾的懷裡哇哇大哭。
如果只是陳述史詩，觀眾們倒也不至於如此感傷，但囚牛的力量便是能夠在腦海中重現史詩故事的畫面。
所有人都走入了那個悲情的童話世界。
而在屏風之下，波瑟芬妮呆愣愣的看著台上的奈薩德。
「為什麼...為什麼要帶來這樣一則故事？」
由於醜陋的長相，自小除了父母外，沒有人願意和波妮打交道，即便有小塞壬來陪他玩，也只是迫於她的尊貴身份。
父王和母后很愛她，也在混沌冠冕學院交了很多朋友，但她所缺乏的不是親情和友情，而是愛情。
可無論是何種生物，如何尊貴的地位，醜陋的面容都會將愛情卡死在第一道門檻。
可那個男人，竟然不嫌棄醜陋肥胖的自己，甚至不嫌棄自己皮膚表面的噁心粘液。
「明明...明明我都已經放棄了，已經準備為我的族人和父皇母后獻身了。
為什麼？為什麼你偏偏要這個時候出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