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寧當王八蛋不吃飯
顧元辰見狀,吼道:「林斐,你怎麼能被這點小恩小惠收買!」
這姜家人真好笑,把他們的錢財和東西搶光,現在又跑來施捨。
想讓他們感恩,門都沒有。
姜建國這才正式打量這位,女兒口中殺了他大兒子的男主。
顧博越微微上前,將兒子護在身後,擋住姜建國的目光:「姜主任有什麼就沖我來。」
「顧教授,你讀書多,應該知道:時也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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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落到現在這個境地,不單單是我姜建國造成的。我是個俗人,就直說了,今天給你們送東西過來,是想在你們身上押注,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我相信你們會有未來。」
他知道,平白無故送一堆東西,別人肯定覺得他有病,所以回來的路上,他就已經找好了由頭。
剛剛等這兩家回來的時候,德爺爺問了他一個問題:國家有多少人可以一直不間斷地下放?
德爺爺問這個問題,其實就是在間接性地告訴他,革委會存在的時間不會太長。
畢竟知識分子就那麼些,資產階級也就那麼些,大部分人其實還是普羅大眾。
德爺爺這一問,讓姜建國真切地感受到了這位老人的智慧。
姜建國過去從未站在這個角度去思考過。
怪道人家幾邊臥底,都還能活著回來。
1937年,抗戰全面爆發的時候,他們村一百二十三戶人家,出去了足足一千人,活著回來的一個都沒有。
他們家那個時候還沒有分家,家裡出去了整整十個男丁,包括他的親大哥和幾個堂哥,以及幾個叔伯。
十個男丁,無一生還。
他大哥的遺體,至今都還沒有找到,只有死訊。
在姜寶兒沒有回來前,姜建國覺得他現在所享受的一切,都是他們姜家應得的。
十條人命啊!
他大哥出去的時候,才十七歲。
大哥說,再也不想看到有人被餓死了,要打倒侵略者和剝削者,建立新中國。
61年妻子生了老三,因為饑荒沒有奶水,老三眼看著就要餓死了,他聞到了地主家飄出來的肉香。
那個時候,他豁然明白了一句老話:吃什麼補什麼。
吃苦,就只有苦吃。
吃人,才能成為人上人。
顧元辰聞言激動地看向顧博越:姜建國這是什麼意思,是在告訴他們天快亮了嗎?
顧博越微不可見地對他搖了搖頭,是與不是,需要他寫信聯繫舊友才能確定。
不過這些革委會的人很狡猾,如果他聯繫舊友,說不得還要牽連人家,所以他不敢輕舉妄動。
顧元辰還不懂其中的複雜,他早已厭惡現在的生活,想回到過去的體面,忽略掉父親的暗示,揚眉吐氣的道:「現在來巴結我們,晚了。」
姜寶兒覺得顧元辰不識好歹,她雙手叉腰,跟個圓鼓鼓的小茶壺一樣,大聲罵道:「呸……我們才沒有巴結泥萌呢,我爸爸說了,這是押豬,押注!」
「現在,我們對你們好,你們以後好了,是要回報我們。」
她急得舌頭打架,卻並不懷念伶牙俐齒的時候。
因為那個時候,身邊沒有爸爸媽媽。
現在,爸爸媽媽都還活著。
顧元辰還想說什麼,被他母親制止了。
洛青雅看了一眼丈夫。
顧博越看著瘦弱的妻子,本不欲與姜建國這種蠅營狗苟的小人多說,到底還是開口了:「我們不過就是普通的讀書人,現在沒有在大學當老師,就什麼都做不了。」
「如果姜主任是想找我們押注,可能找錯了地方。」
他擔心現在收了姜建國的東西,若是以後無法回報,姜建國會報復。
他此番遭難,就是被學生舉報的。
他和妻子在國外讀書後,沒有留在外面,一心想回來為國家培養更多的人才,為國家的發展出一份力。
對學生可謂是掏心掏肺、傾囊相授。
結果卻落得這般下場。
林見深對顧博越這個榆木腦袋真的是服了,管他有的沒的,有福先享了再說嘛。
也不瞅瞅現在窮成啥樣了,穿個鞋子腳指頭都在外面裸奔。
但兩家關係好,他現在也不好站出來說什麼,只能幹著急。
顧元辰驕傲地看著姜寶兒。
姜寶兒:→_→
突然發現,男主好像是個傻的。
所謂有便宜不占王八蛋,這玩意兒寧當王八蛋不吃飯。
不是傻是什麼?
他們一家上輩子竟然栽在這種人手裡,姜寶兒一時間不知道是他們家的人更傻,還是男主更傻。
氣氛凝滯。
德爺爺把菸頭在地面杵了杵,渾濁的一隻眼睛看向顧博越:「顧教授在鄉下幹了半年活兒了,你覺得村里人的日子,苦不苦?」
「普通老百姓,難不難?」
顧博越對德爺爺,還是比較敬重的,他們剛到牛棚的時候什麼都不懂,是德爺爺幫助的他們。
而且德爺爺見多識廣,跟他說話也很有意思。
他們除了每個月一次例行去城裡挨批鬥,呆在村裡的時候,村里人並不會跟其他地方的人一樣,時不時把他們拉出去批鬥撒氣。
把日子的苦,發泄在他們身上。
女同志在這邊,也沒有被騷擾和侵犯過。
他們覺得苦、難、充滿了侮辱意味的活兒,在村里人看來是輕鬆的。
挑糞、放牛,誰都想做。
之前他跟人換過活兒,背了半天玉米棒子,肩膀就被勒出了血痕,而跟他換活的那個大姐,挑著兩桶牛糞水,在山路上走得飛起。
「苦,難……」
他只是下放了半年,都覺得度日如年,而普通老百姓一直都是這樣在活。
村裡的小孩子,四五歲就要開始幹活,割豬草、砍豬草、撿柴火、給菜澆水、給菜地拔草,大人乾重活的時候,他們就在一旁打雜。
「如果你在這樣的地方生活了幾十年,某一天突然有一個機會,能讓你走出去不用再過這種苦日子,你會走出去嗎?」
顧博越明白,德爺爺是讓他站在姜建國的角度,設身處地去思考。
若是沒有被下放過的顧教授,肯定會義正言辭地表示,他絕對不會跟姜建國一樣。
可他現在是被下放的顧教授,他竟然無法坦率又驕傲地說出這個正確的回答。
顧元辰年紀還小,尚且有少年心氣,他道:「那也不能靠做壞事走出去呀?」
德爺爺閒閒地看了他一眼:「小顧,慎言。」
「姜主任是跟著政策在做事,你……」
「德叔。」顧博越突然大喊了一聲:「是小辰不懂事。」
他瞪了顧元辰一眼,歉然地看著姜建國道:「姜主任,這些東西我們收了,若是以後還有機會回去,我們必定會記得您這份恩情。」
可以罵革委會不當人,但決計不能說政策有問題,說政策有問題那就是反動派。
反動派,是要吃槍子兒的。
顧元辰也意識到了他那句話的危險,面色微白的抿唇站在一邊,緊緊地挨著他的母親。
兩家把東西收下,姜建國也沒再多留。
他給德爺爺留了一條煙:「德叔,下次我再給你帶點酒回來,咱們好好嘮嘮。」
德爺爺聽到酒,頓時就笑開了:「好好好……那我可記下了,你小子要是不給我拿來,我要躺你家門口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