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代價
「晦氣,這都第幾個了,怎麼又是個賠錢貨!」
昏暗的油燈下,吊梢眼的蔣婆子單手提溜著剛出生的孫女,滿臉怒氣。
「娘,您小聲些,別讓黛兒聽到了!」
面容清秀的青衣男子抬眼看了看床上因生女力竭的媳婦,一臉不贊同地撿起地上的包被,小心翼翼地將女兒裹住,抱在了懷裡。
蔣婆子瞧著兒子視若珍寶的模樣,心裡恨得痒痒,聲音不自覺地大了些道:「聽到就聽到,生不出兒子還不讓說了?早知道她是個沒用的,當初就算她家倒貼出花來,我也絕不會讓你娶她、娶她進門!
哭、哭、哭——再哭,信不信老娘直接溺死你!我讓你哭,我讓你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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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青黛聞言,心裡發緊,過度勞累和虛脫的身體讓她一時間連起身都困難,想起婆婆對孫子的渴望,自己又連生三女,制止污言穢語的勇氣如同棉絮般,硬生生地被卡在了嗓子眼裡,徒留一雙邊流淚邊寄希望與相公的眼睛。
只見蔣婆子一雙陰毒的眸子怒瞪,伸手作勢要奪孩子。
「娘,說歸說,罵歸罵,您這是做什麼?
孩子萬一有個好歹,你讓我如何與黛兒交代!」青衣男子抱著孩子慌張閃躲,碰得屋裡的物件叮噹作響。
蔣婆子見一時半會兒摸不到孩子,跺著腳喘著粗氣冷笑道:「交代?有什麼好交代的?再說,你交代得清嗎!她若是知道你做的那些事……」
尤青黛的心在屋中母子二人的追逐中一直七上八下的,生怕孩子遭了婆婆的毒手,猛地聽見婆婆的話,身體比意識的反應更快,眼睛果斷地避了起來。
「閉嘴!」青年男子低吼聲中夾雜著一絲探尋的目光,見床上的人在睡著,心中才稍稍安穩些。
蔣婆子愣了一瞬,反手一個響亮的耳光甩到青年男子臉上。
「你敢忤逆我?」
尤青黛聽著巴掌聲心頭大震,印象里婆婆從沒有對相公動過手,背著自己的到底是什麼事?無形中的迫切讓她的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兒啊,我知道你是怕她起疑,可是這事咱們不知干多少回了,她哪裡生疑過?
她整天除了幹活,眼裡就只剩情啊愛啊!真當過日子是演畫本子呢!」
蔣婆子眼瞧著兒子不配合,一邊循循善誘,一邊忍不住的舊事重提,「先前,若不是看她一身獵戶本事能養家,且她那娘家有些底子又寵她——不然,我哪裡會讓你一個秀才公娶她?
幸而,她這些年沒讓我們受凍挨餓,否則,別說背著她賣孩子,就連她,我都敢捂著嘴,勾著人牙子賣了!」
尤青黛聞言,整個人如遭雷擊,大腦一片空白——她先前的兩個女兒,竟然不是走失,而是被賣了?相公她知道嗎?他那麼愛我愛孩子,他定是不知道的!
尤青黛強壓胸口的氣血翻湧,一雙手死死地攥著身上的被子,迫切地等著她期待的答案。
然而,諸事多是事與願違!
「先前年景不好,賣孩子基於迫不得已,且回報也高!如今,就算要賣,小奶娃子也不值錢,沒必要因為她,讓黛兒與我們離心,往後還看靠她過活呢!」青年男子一手捂著臉,一手抱緊孩子,好似鵪鶉縮站在一旁。
他居然都知道?一時間尤青黛只覺得眼前天旋地轉,許多從前被忽略的痕跡猛然在腦子中清晰起來。
騙子,兩個騙子!
硬生生地咽下口中的腥甜,她強迫冷靜,手卻忍不住地在床上摸索。
蔣婆子不屑掃了一眼床上枯瘦如柴的尤青黛,冷哼道:「左右是個生不出兒子的廢人,管她如何!我聽人說,那些高門大戶有老人的,最愛你懷裡的嬌嫩,賞錢都是幾百兩起步!
兒啊,有了那些銀錢,先不說咱娘倆吃喝不愁,就是你續娶、考功名都不在話下。
讓我說,咱們乾脆一不做二不休,連同床上的喪門星一起處理了,正好跟隔壁死丫頭換一換,咱們也好嘗嘗……」
「娘,那東西吃了會上癮的!」青年男子被說得心動,抱著孩子在屋裡來來回回地走著,好似糾結,又好似衡量,半晌才憋這麼個屁來。
要銀錢、要功名、要續娶,唯獨不要她和孩子?年少情誼,拼著倒貼的名聲,以為得嫁良人,原來竟嫁了這麼個東西!
尤青黛握著染血的剪刀,心裡想哭又想笑。
知子莫若母,蔣婆子見兒子態度轉變,臉上立刻浮現出笑容,扯著兒子坐到椅子上,瞥了一眼安靜的孩子,語重心長道:「兒啊,不是娘心狠,實在是迫不得已。
床上那個雖說能幹、心也在家裡,被發現賣那兩個丫頭片子倒是無所謂,可萬一被她發現咱們害了她母親、賣了她兄嫂、換了她的侄子侄女,你說以她的身手,咱娘倆還有活路嗎?
倒不如,趁她生產虛弱,咱們一不做二不休!」
青年男子聞言,心裡片刻掙扎,將孩子放到桌上,隨即沉聲道:「都聽娘的!」
「所以,你們想怎麼弄死我?」尤青黛的聲音如索命鬼魅般在密謀的兩人耳邊響起,下一刻,滿屋儘是兩個湊在一起的腦袋使勁碰撞的聲響。
直到力不從心,滿頭是血的兩人才從尤青黛手中奮力掙脫出去。
「青黛,都是娘的主意,我附和不過是都是權宜之計,我是最愛你的,怎麼傷害你!你要相信我!」青年男子頂著滿頭血,跪在地上,反覆狡辯試圖求生。
蔣婆子腦子還在嗡嗡作響,突然聽見兒子甩鍋得如此乾脆,當即反咬道:「畜生,都是我的主意?明明是你先起的——」
「閉嘴,我讓你胡說!」青年男子目眥欲裂,撲到蔣婆子身上,死死掐住她的喉嚨,怒吼道「都是你的錯,是你,是你!」
蔣婆子掙扎不過,片刻便沒了生機。
青年男子動作熟練地擦了擦臉上的血,好似邀功般扭頭,神情扭曲地說道:「青黛,娘死了,以後再也不會有人干涉我們了,你原諒我好不好!我發誓,我今後一定全心全意地待你,你知道的,我是真的愛你……」
青年男子邊說邊跪著往尤青黛身邊挪,目光赤誠地能讓人信以為真,剎那間,只見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的速度,將桌子上的孩子抓到了手裡!
「蔣世安——」尤青黛聽著孩子撕心裂肺的哭聲,只覺得心神俱裂,她應該先結果了這個畜生的!
蔣世安掐著孩子的脆弱的脖子緩緩用力,臉上的笑分外猙獰:「你和孩子只能活一個,要不我掐死她!要不你去撞牆,你選哪個?選!」
「別傷害孩子,我撞,我撞!」尤青黛看了一眼哭得臉色青紫的孩子,毫不猶豫地朝就近的牆上撞去。
蔣世安盯著尤青黛的身體從牆上滑落,隨手扔了孩子,三步並作兩步,抓起尤青黛的頭,就想往牆上磕。
剪刀刺入皮肉,巨大血腥味四散開來,蔣世安低頭看著胸口,臉上儘是不可置信。
「你就不能去死一死嗎?我就想活著,我有什麼錯,你為什麼不成全我!」
在蔣世安聲嘶力竭的吼叫聲中,房門被大力踹開,一身鎧甲滿帶驚慌的男子闖了進來。
「怎麼會這樣?快叫軍醫過來,尤青黛,你堅持住!」
出氣比進多的尤青黛,眼中出現了重影,根本認不出來人。倒是蔣世安怒罵道:「秦振,她是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你給我放下她!」
「是嗎?早知道她跟了你會過成這個樣子,當初說什麼我都要爭一爭!逼她至此,死太便宜你了,帶出去吊一口氣,將人凌遲了!」秦振滿眼殺意,心裡悔意漫天「尤青黛,如果有下輩子,你看看我好不好?我哪裡不如他……」
「這輩子她識人不清、深情錯付,害人害己;若真有下輩子,她寧可斷情絕愛,只求護家人一世安康……」想著,尤青黛便在痛哭聲中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