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地火


  第二天一早,蕭雲剛出廂房,就看見歸化道長站在槐樹下。

  老頭今天換了一身洗得發灰的道袍,手裡不再拿拂塵,而是托著那個裝著碎片的舊布袋。

  「過來。」歸化道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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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雲走過去。林梓萱也起了,披著外套站在門口,沒出聲。

  「這碎片,是北冥鎖的殘片,裡面封著一縷至寒之氣。你昨天用真火暫時壓住了它。今日,我教你用一個小法門,讓它反過來替林丫頭鎮住體內寒氣。」

  蕭雲問:「怎麼做?」

  「很簡單。你握著碎片,把真火渡進去,等它發熱之後,放到她腳踝上。寒氣在體內遊走,碎片會像磁石一樣,把它們慢慢吸出來一層。雖然不能根治,但能讓她舒服許多。」

  蕭雲點頭。林梓萱猶豫了一下:「要脫鞋?」

  歸化道長笑了:「脫襪子就行。」

  林梓萱臉微微一紅,沒說話。

  蕭雲已經走進屋裡,把真火緩緩灌入碎片。那碎片在他掌中慢慢由黑轉紅,像一塊被火烤熱的石頭。他蹲下身,把碎片按在林梓萱腳踝上。

  「燙不燙?」他問。

  「不燙。」林梓萱說,「有點暖。」

  她剛說完,忽然皺了下眉。一股涼意從腳踝升起,沿著骨頭一路往上,像有什麼東西從她身體深處被抽了出來。她疼得哼了一聲,但沒躲。

  「忍一忍。」蕭雲說。

  林梓萱點頭,手指抓緊了蕭雲的肩。過了幾分鐘,那種被抽離的感覺才慢慢消失。她低頭一看,自己的腳踝上多了一道極淡的紅痕,而碎片表面的紅色已經褪了一半。

  歸化道長把碎片放回布袋,說:「每日一次。七日之後,她的寒氣會弱下去不少。但想徹底拔除,還差得遠。」

  「所以我得修煉。」蕭雲站起來。

  歸化道長看了他一眼:「你師父當年在後山留了一個石洞,裡面引了一道地火。你現在的身子,想重修築基,就得去那兒。只是那地火暴烈,普通人進去,一炷香都熬不住。」

  「我去試試。」蕭雲說。

  林梓萱拉住他的手腕:「我也去。我在洞外等。」

  蕭雲回看她。她的眼神很認真,沒有要商量的意思。

  他嘆了口氣:「好。但別跟進來。」

  林梓萱說:「你讓我進我都不進。」

  明心帶路。後山的路比昨天更偏,走到一半,空氣里的涼意就沒了,反倒越來越熱。路邊的草從霜白變成焦黃,像被火烤過。

  「前面就是地火洞了。」明心指著一片赤紅色的山壁,洞口黑乎乎的,像山體被誰捅穿了一個窟窿。

  蕭雲還沒走近,就感覺一股熱浪撲面而來。那熱氣跟普通高溫不同,帶著一種沉悶的爆裂感,像整座山都在慢慢燃燒。

  林梓萱額頭已經冒汗了。蕭雲說:「你就在這兒等。別靠太近。」

  她點頭,退到一塊大石旁邊。小幽沒跟來,留在觀里。蕭雲看了她一眼,轉身往洞口走。

  進入石洞的一瞬間,蕭雲像被一隻滾燙的巴掌拍在胸口。他整個人晃了一下,險些沒站穩。

  洞裡很窄,石壁通紅,像有看不見的火焰在石頭下面流動。熱浪一陣一陣從深處湧出來,帶著火星。他只能盤腿坐下,閉上眼。

  丹田裡的真火被外面的地火一激,猛地亮了起來。那股熱流像困了多年的野獸,在他經脈里亂撞。每撞一下,他都覺得骨頭像要散架。他咬緊牙,拼命控制體內的真氣,把它們壓回丹田,又一點點送出去。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身體終於不抖了。真火慢慢穩下來,與地火連成一氣,像一條滾燙的河流在丹田裡緩緩運轉。蕭雲感覺全身都在被灼燒,但那灼燒並不只是痛,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暢快。

  他剛想鬆一口氣,眼前的黑暗忽然破開。

  他看見了雪。

  大雪。山崖。一根斷掉的繩索。

  他正從崖上往下掉,風像刀子一樣割他的臉。

  畫面一轉,是師父背著他,在雪地里走。師父的背很瘦,後頸上落滿了雪。他在發燒,迷迷糊糊地喊:「師父……我疼。」

  「別喊。」師父說,「疼不死。」

  再一晃,是林梓萱躺在酒店床上,嘴唇發紫,頭髮結著霜。他拼命把真氣往她身體裡送,她卻越來越涼。小幽在床邊叫,叫聲尖利得像要劃破夜色。

  最後,他看見一片冰湖。林梓萱站在湖心,寒氣從她的腳踝往上爬,像一條一條透明的蛇。她看著他,嘴唇在動,卻沒有聲音。

  蕭雲猛地睜眼。

  「林梓萱!」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在石洞裡撞了幾下,慢慢散掉。石壁還是通紅,洞口的光照進來,說明天還沒黑。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發顫,掌心還殘留著方才夢裡那股涼意。

  他深吸一口氣,將真火重新聚攏。這次,真火沒再亂撞,而是像一條溫順的火流,慢慢在經脈里走了一圈,最後灌入丹田。

  那裡,有一道極細的裂縫。像凍了太久的冰面,終於被地火烤開了一條線。

  他摸到築基的門了。但還沒推開。

  蕭雲站起來,走出石洞。

  洞外,夕陽正從西邊的山脊上往下沉,把整片松林都染成金紅色。林梓萱坐在那塊大石頭上,看見他出來,一下站起來。

  「你怎麼才出來?你知不知道我差點想衝進去。」她說。

  蕭雲走到她面前,笑了:「不是說好不進去的嗎。」

  「我是說好了。可不代表我不擔心。」林梓萱看著他,忽然伸手摸他的臉,「你臉好紅。是不是被烤傷了?」

  「沒有。就是熱。」蕭雲說,「身體裡跟開暖氣一樣。」

  林梓萱瞪他:「你什麼時候能正經一點。」

  「我這不是很正經嗎。」蕭雲說,「我好像快摸到築基的邊了。」

  林梓萱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就差臨門一腳。」

  「那你還傻站著幹什麼?回去吃飯。明心說今晚有山菌湯。」林梓萱拉起他的手,拽著他往回走。

  蕭雲被她拽得一個趔趄:「你慢點。我現在很虛。」

  「剛才不還說身體裡開暖氣嗎?」林梓萱回頭看他。

  「開暖氣也耗油啊。」

  林梓萱笑了一聲,沒再拽他,卻也沒鬆開手。兩人就這麼牽著手,沿著來時的小路慢慢往回走。

  山風從林間吹過,把地火的燥熱和松木的清香混在一起。蕭雲抬頭看了一眼天,晚霞已經燒紅了半邊山。

  歸化道長站在觀門口,看見他們回來,點了點頭。

  「摸到了?」他問。

  「摸到了。」蕭雲說,「只是還沒完全進去。」

  「不急。能摸到門,就說明你碎掉的丹,還有重聚的可能。明日再進洞,三日內,我助你沖築基。」

  林梓萱問:「會不會有危險?」

  「修行之路,哪有不危險的。」歸化道長說,「但只要他心志不動,地火再烈,也只是磨刀石。」

  蕭雲點頭:「多謝道長。」

  夜裡,蕭雲坐在房間門口,看星星。

  林梓萱端了碗湯過來,放在他手邊:「明心熬的,說是山裡的菌子,補氣的。」

  蕭雲喝了一口:「味道不錯。比你的面強。」

  林梓萱作勢要打他。蕭雲笑著躲了一下,然後說:「你腳踝還疼嗎?」

  「不疼了。今天用了碎片之後,身上一直暖洋洋的。很舒服。」她說。

  「等我把修為修上去,以後就不只是暖洋洋了。到時候,你就能回城喝你的奶茶,開你的董事會,罵你的員工。」

  「我什麼時候罵過員工。」林梓萱說。

  「你罵我罵得還少嗎?」

  「你又不是員工。你是——」她忽然頓住,沒說下去。

  蕭雲偏頭看她:「我是什麼?」

  林梓萱沒回答,把碗從他手裡拿回來,自己喝了一口。

  「你喝了我的湯。」蕭雲說。

  「我煮的。」她說。

  「不是明心熬的嗎?」

  「明心熬的,我端的。」林梓萱理直氣壯,「你喝不喝?」

  蕭雲笑了,伸手把碗拿回來,一口喝完。

  「喝。」他說,「你端的,我喝。」

  山裡的夜很靜,只有風穿過松林,像很遠的海浪。蕭雲靠在門框上,林梓萱坐在他旁邊,兩人誰也沒說話,但手不知什麼時候又握在了一起。

  蕭雲想,等他把修為修出來,第一件事,就是讓她的腳踝再也不會冷。然後帶她下山,買奶茶,回天瑞。天瑞的燈那麼亮,可最亮的那盞,還是現在她眼裡的。

  小幽從屋裡鑽出來,跳上林梓萱的膝蓋,把自己團成一個球。林梓萱低頭摸了摸它,說:「小幽也高興。」

  「你怎麼知道它高興?」蕭雲問。

  「它尾巴在抖。」林梓萱說。

  蕭雲看了一眼,果然,那灰貓的尾巴尖正一下一下地輕顫,像在打拍子。

  「看來明天還得去地火洞。」蕭雲說。

  「我陪你。」林梓萱說。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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