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口是心非被發現,坐床沿逼問?
顧衍是狠了心,墨祁瀿也是當真執拗。
讓他跪就一直跪著,只是到底年紀小,又受了傷,身體弱,才跪了不足兩刻鐘就又暈了過去。
墨祁瀿被長風抱著進到顧衍寢室,安置在軟榻上。
小傢伙醒來第一時間就跪在軟榻上,堅持不懈地向顧衍求情:「義父,求您別將孟姑姑趕出府。」
室內炭火燒得正旺,顧衍側坐榻邊,臉色卻比宣紙還白。
他削薄的唇抿成一條線,好半晌才語氣硬邦邦的,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這件事,我從未說過一個字要趕她走,是她自己要走的。你不該來求我。」
說完便不再看人,手指轉動著拇指上的扳指,越想越覺得這事窩囊。
她一個寄人籬下的遠房親戚,義子卻兩次三番因著她來求情,倒顯得他當真刻薄寡恩,連個小女子都容不下。
難怪她一副拿定主意要走的姿態,原來是篤定會有人替她奔走。
從聽到此女名號起,便知是個麻煩,如今算是驗證了!
炭盆噼啪響了一聲,顧衍是當真不想再見到孟芙清,連帶著這會都不想見墨祁瀿,當真是沒有出息極了。
他揮了揮手,示意長風將人送出去。
原本還揪著心的墨祁瀿一聽這話,不等長風來抱,自己便溜下床穿好了鞋。
烏黑的眸子裡全是亮光,急沖沖地往門外跑去。
他急著要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孟芙清。
長風擔心他胡亂跑動撕裂傷口,趕忙跟出去,
墨祁瀿一口氣跑進聆聽院。
孟芙清正在院裡伺弄草藥。
他揚聲喊道:「孟姑姑,您可以不用離開侯府了!義父親口說的,他從沒有因為這件事要趕您走。」
孟芙清怔了怔。
長風見四下無人,索性把話攤開說了:「孟姑娘,這事確實是您心急了些。爺瞧著不好相處,但不是不講理的人。
您給母貓接生的事他早知道了,之前堵您只是想提點兩句。
可您自己先提了離府,爺哪還拉得下臉挽留?後來在知安院又說了一回,他就更不可能開口了。「
他看了一眼旁邊眼睛發亮的墨祁瀿,語氣緩了緩:「還好有瀿哥兒替您求情。爺雖沒鬆口說留,但說了沒要趕您走,這話就是准您留下了。往後您可別再和爺倔了。」
原來如此,難怪那時顧衍神情瞧著格外彆扭,愈發不好說話。
孟芙清眼底漫過一絲苦笑,面上卻無半分得知顧衍並未趕她走的喜色。
她垂著眼,指尖慢慢捏緊了手裡那把曬乾的甘草,心裡依舊像墜了顆石子。
顧衍這回沒有趕她走,可說到底,不過是被瀿哥兒架住了。
對她的偏見,一點也沒有減少。
如果下回再出事,她依舊只能像條喪家之犬被趕來趕去。
她想要一個自己的家。
從沒有這樣渴望過。
孟芙清蹲下身,與墨祁瀿平視,伸手輕輕拂了拂他跑亂了的衣領,嗓音柔和,聲音卻清楚。
「謝謝瀿哥兒為我求情。但我還是決定搬出府去。」
墨祁瀿一下子急了:「為什麼?義父他嘴硬,能從嘴裡說出沒想趕你,就不會再為難你!」
孟芙清搖了搖頭,沒有再多說,將那把甘草放回竹匾里,背過身去理那些晾著的藥材。
風穿過院子,吹動鬢邊碎發,她沒有回頭。
好不容易已經做出決定,又豈能再回頭。
墨祁瀿見孟芙清主意已定,失魂落魄的和長風一起出了院子。
孟芙清的話傳到顧衍耳里時,他正側身倚在引枕上閉目養神。
腿上有傷,胸口有傷,如今後背也添了新傷,連平躺著歇一歇都成了奢望。
可到底是在軍營里淬鍊過的筋骨,這點皮肉之苦,他還受得住。
長風回稟完,他沒有睜眼,只是睫毛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隨即不咸不淡地開口。
「她要走豈不是更好,省得在府里添麻煩。」
話落,顧衍指尖輕輕叩了叩身側的錦褥,這會心思已經轉了過來,自己好像當真上了當。
他明明對這渾身寫著不安分的女子沒有半分好感,從不想理會與她有關的任何事。
可偏偏這幾天,她占去了他太多心神。
如此一來,他便推翻了自己先前在知安院下的結論。
她不是覺得他不好糊弄,才選擇退出,她一直就在用這種以退為進的法子博取他注意。
而事實證明,她確實做到了。
她走不走,與他何干。
顧衍睜開眼,目光疏淡地投向長風,聲音平得像一潭死水:「以後只要與我無關,她的事不必再稟。」
長風應聲稱是,沒有退出寢室,而是垂手站在了一旁。
孟芙清現在已經不在凌霜院,王蔓淑方才藉口如廁還沒有回來,這就等於兩個被硬塞進寢室內的人,一下子全乾淨了。
不過長風眼珠子一轉。總覺得自家爺沒有表現出來的那般不在意孟姑娘。
如果真不在意,何必最後又特意交代一句?
此時,趙氏等孟芙清離開後,便動身去了慈安堂。
進門後她攥著帕子,一臉為難:「母親,世子爺縱容瀿哥兒養貓受罰的事,您想必知道了。清娘方才來向我辭行,被我罵了回去。
我說母親您菩薩心腸,怎會容不下她,且叫她安心住著。只是凌霜院不便再去了,好在有王五姑娘照應著,也還周全。
我想著清娘來府里也有些時日了,該給她相看人家了。我挑了幾家還不錯的,特來勞煩母親掌掌眼。」
說著側身接過秦嬤嬤捧來的托盤,上頭放著幾份庚帖,列著各家公子的年庚八字與門第出身。
自從洞悉老太太有意撮合孟芙清和顧衍,秦嬤嬤又從孟芙清口中探知她的真實想法後,這幾日趙氏便開始張羅孟芙清的婚事。
孟芙清的容貌擺在那兒,一日不成親便容易遭人惦記,原想再等些時日,可眼下瞧著,怕是不能再拖了。
老太太手裡端著清茶,垂眼瞧著趙氏遞來的庚帖,沒有要接的意思,那張端莊雍容的臉上透出幾分犀利,早早將趙氏的心思看透了。
她這二兒媳,一向老實和善,沒想到為了外甥女,竟謀算到這個地步。
既想保全孟芙清繼續住在侯府,又想藉機讓她與顧衍斷了牽連。
老太太輕輕呷了口清茶,猜測孟芙清突然辭行,多半與嫡孫有關。
可嫡孫傷勢尚未大好,她與嫡孫的約定還未了結,怎麼可能讓孟芙清就這麼離開凌霜院。
老太太擱下茶盞,不緊不慢地開了口:「你倒是有心了。清娘那孩子,我瞧著也喜歡,她的婚事的確該上心。既然庚帖都拿來了,就放在我這兒,我替她慢慢挑。總要尋個般配的,馬虎不得。」
「只是衍兒才遭了一頓鞭子,光有王五姑娘照應著怕是不夠。在他傷勢未愈、清娘還未尋到合適人家之前,還是先回凌霜院照顧著吧。」
趙氏張了張嘴,幾次想駁回去,終究沒敢開口。
婆母的手段,她是領教過的。
這一遲疑,老太太便不再給她機會,遞了個眼色讓劉嬤嬤將庚帖收下,又當著趙氏的面吩咐:「去給清娘傳個話,就說我身子不大爽利,讓她來給我按按頭。」
說完才想起什麼,看向趙氏:「清娘現在何處?」
趙氏喉頭一緊,懨懨地回道:「在聆聽院。」
老太太朝劉嬤嬤點了點頭。
不多時,孟芙清便來了。
她行禮過後,瞥見趙氏面上那窘迫神色,心裡已猜到了七八分,只裝作不知,上前替老太太按頭。
老太太閉上眼,由著她動作。
孟芙清手法確實准,按了不多時,老太太便泛上些乏意,這才淡淡開了口:「我聽你姨母說,你想要離府?」
孟芙清揉按的手指頓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溫聲細語道:「是,我想著在府上叨擾已久,不如搬出去尋個住處,再開家醫館,從此安身立命。」
老太太睜開眼,抬眸看了看身後那張瑩白平靜的臉。
溫婉柔媚之下,是一股子不容動搖的沉靜。
她原以為孟芙清要走,是嫡孫逼的、迫不得已。
如今聽她親口說出安身立命四個字,倒有些意外。
想要自力更生,算是個心中有丘壑的孩子。
不過也僅此而已。
女子經商本就艱難,更別說是行醫。何況還是個寡婦。這條路走下去,輕則吃苦,重則殞命。
但老太太無意干涉他人因果。
她重新闔上眼,語氣淡了下來:「既是你自己想好了,那我也不攔你。只是做事要有始有終,衍兒傷還沒好利索,你要走,等他痊癒再說。
衍兒今日又受了一頓鞭子,想來凌霜院那邊離不開人,等會我讓劉嬤嬤送你回去。」
老太太語氣不重,可每個字都像壓著一層薄冰。
孟芙清手指沒停,指尖按在老太太的太陽穴上,力道依舊不輕不重,心裡卻沉了沉。
等他痊癒再說這句話,聽著像是答應了,可說難聽點,就沒打算放人。
假如在這段時間內,當真將她收了房,那一切都是空談。
她垂著眼,手下的動作頓了半拍,隨即低聲開口,嗓音溫軟,卻透著一股不卑不亢的倔意:「老太太體恤,清娘感激。只是醫館的事宜,總得提前張羅。
院子、藥材、診桌,樣樣都要時日籌備。
我想著……不若先賃間鋪面,一邊拾掇著,一邊等世子爺痊癒,屆時也好順當搬過去,不至於倉促。」
她說完,手上的力道緩了緩,像是給老太太留出琢磨的空檔。
老太太依舊闔著眼,沒有接話。
室內安靜了片刻,只有炭火偶爾爆出一聲輕響,像是什麼東西在暗處裂了縫。
良久,老太太才動了動眼皮,聲音淡得沒什麼溫度:「你倒是想得周全。」
這句話聽著像夸,卻沒什麼誇獎的意味。
她睜開眼,側過頭,目光從孟芙清臉上緩緩掃過,像是重新打量了一遍這個看上去柔順、骨子裡意外有些硬的女子。
「但衍兒受好也就月兒有餘,你當真就這點日子都等不了?行了,你過去吧,凌霜院只有王五姑娘守著,我著實放心。」
說完,老太太又合上眼,像是這個話題已經徹底了結。
孟芙清站在原地,手指停在半空,半晌才慢慢放下來,指腹微微蜷進掌心。
她聽明白了
這件事,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她住在承陽侯府,本就是借著侯府的勢為自己鋪路,才會盡心為老太太診治、給下人看診,一步步經營到今日,為的就是在這偌大的京城有一個安身之處。
可眼下若再爭辯下去,怕是要把之前積攢的情分全都耗光,把老太太徹底得罪死。
老太太就是侯府的老佛爺,根本不需要親自出手,只要透出一絲不悅,就足以將她碾碎。
往後就算她開了醫館,礙於老太太的面子,府里的下人也不會有人敢來找她看診,姨母也會因此受牽連。
不過,出府開醫館的話既已說了出來,橫豎只再多待一個月,也沒什麼大不了。
顧衍不可能對她有意,老太太又開了口,起碼這一個月內,不必再擔心被趕出侯府。
權衡利弊後,孟芙清沒再說什麼,只低了低眼帘:「是,清娘記下了。」
聲音還是溫軟的,可那攥進掌心裡的手指,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鬆開。
鬆開之後,指尖泛著淡淡的紅,像是使勁過了頭,又像是凍得太久,終於緩過勁來。
老太太這才終於又睜開眼,對她露出一個慈祥的笑,伸手將她的手握住,輕輕拍了拍手背。
「就知道你是個懂事的孩子。等衍兒傷好,你若還想要出府開醫館,我讓人騰個鋪子給你用。」
孟芙清福了福身,柔聲細語地回道:「謝謝老太君。」
面上是一派溫順乖巧,心裡卻沒有多高興。
老太太打一巴掌給顆甜棗,鋪子給不給、什麼時候給,全在她一念之間。
說到底,還是由不得自己做主。
不過,好在也算有了個盼頭。
孟芙清隨著劉嬤嬤往室外走。
趙氏看了眼被老太太放在一邊的庚帖,心中明白,老太太從頭到尾就沒打算給孟芙清擇婿。
外甥女是她引進府里來的,她無論如何都得護住。
想了想,趙氏起身朝老太太行禮告退,追著孟芙清出了慈安堂,在院門口將人攔下,以叮囑幾句為由,將她叫到一側。
她背著正被秦嬤嬤拉著說話的劉嬤嬤,壓低了聲音:「清娘,你別慌。衍兒性情淡薄,只要你不願,他不會勉強你。
你再熬一熬,我已經在幫你物色合適的夫婿了。到時候我讓你姨夫把人帶回來,想辦法讓你們單獨見上一面。」
話剛說完,劉嬤嬤那邊已經看了過來。
有些話不便再多說,趙氏只得暫時止住話頭,匆匆離開。
凌霜院。
此時還沒有人知道,打定主意要出府的孟芙清又被送了回來。
寢室內燭光昏黃,炭火燃得正旺。
止痛藥起了作用,顧衍沉沉睡了過去,在做一個與孟芙清有關的夢。
帳幔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
顧衍陷在夢裡,意識浮沉不定,周身像被溫水浸著,動彈不得。
孟芙清就坐在他床沿,分明不該在的地方,她卻坐得自然。
她俯下身,發梢垂落,掃過他擱在錦被上的手背,帶起一陣若有若無的癢意。他沒躲,只是喉結微微滾了一下。
她的聲音壓得很輕,語氣裡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試探。
「世子爺不是不在意我嗎?不是要我離府麼?那又為什麼跟瀿哥兒說,沒想趕我走?
顧衍,你是不是早就被我攪亂心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