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不當出頭鳥
第121章 不當出頭鳥
竇府。
竇璡正俯首在桌案,用筆在一張紙上寫寫畫畫。
這時,竇摜急匆匆的進來,道:「阿翁(祖父),那玄玉真人今日閉關了。
竇璡不滿地道:「大驚小怪的,如何能擔當大任。」
竇摜著急地道:「您剛調任將作大匠,陛下就要另起爐灶————您一點都不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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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他曾擔任少府監,後來因故被調任別處。
李世民登基後,再次將他抽調回來。
不過並不是去少府監任職。
而是讓原本的將作大匠閻立德去了少府監,他擔任將作大匠。
這麼做的目的,簡直就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
竇璡將筆放下,反問道:「為何著急?」
竇攢反被問懵子,往麼叫為往麼著急?這不是在分你的權力嗎?
竇璡語重心長的道:「這天下姓李,一切權力皆自上出,你明白嗎?」
竇摜反駁道:「話雖如此,但有些權力是自己爭取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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竇璡搖搖頭,道:「我們需要去爭嗎?」
「我竇家乃外戚,外戚你懂是什麼意思嗎?」
「外戚的權勢從來都不是爭來的,而是來自於宮裡的那個人。
竇摜不服氣地說道:「可是宮裡人現在在分您的權。」
竇璡笑道:「這是好事啊。」
竇摜更加不解,他發現今天的祖父非常莫名其妙。
竇璡解釋道:「外戚、宦官、外臣,這三者的關係向來最為敏感。」
「尤其是外戚和宦官,從來都是外臣的眼中釘肉中刺。」
「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盯著我們,一旦我們犯錯,馬上就會遭到群起圍攻。」
「如果你姑祖母還在,她自然會護著我們。」
「可現在她不在了,在陛下心中,這點情分已經很淡薄。」
「當朝最受陛下倚重的,是陳玄玉和長孫無忌。」
「他們一個是長樂公主的夫婿,一個是皇后的胞兄,那才是當朝第一外戚。」
「我們不過是徒有外戚身份罷了。」
「如果我們不顧一切去爭,尤其是違反陛下的心意,去爭陛下不想給我們的東西。」
「只會讓這一點微薄的情分消失得更快。」
「想要維護這一點情分,就必須順著陛下的心思去做。」
「只要陛下對我們滿意,還認這份親戚關係,我們家的富貴就有保障。」
竇摜也漸漸醒悟過來,但他卻依然有不同意見:「正如您所說,姑祖母不在了,這份親情只會越來越淡薄,早晚有一天會消失。」
「到那時,我們又該如何立足?」
「為了家族著想,我們不是更應該趁現在,在朝堂謀求一份立足之地嗎?」
竇璡欣慰地道:「你能這般想,我很高興,但你爭的方法錯了。」
「我們現在應該順著陛下的心意去做事。」
「陛下讓我們做一,我們就加倍做到二三。」
「他對我們滿意了,自然一切就有了。」
「不用怕陛下分我們的權。」
「將作監和少府監這片天很大,足以裝得下三五個家族共同生存。」
「與其防著陛下分權,不如趁現在抓緊時間研究百工技藝,儘快站穩腳跟。」
「若我竇家能變成如閻家一般的存在,足以傳承百世了。
「記住,我們不是為了一時意氣,而是為了家族傳續。」
竇摜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我明白了,還是阿翁看得明白。」
竇璡得意地道:「哈哈,要不然我能是你阿翁嗎。」
「來來來,我最近研究宮室建築,發現了一個問題。」
「如果我的設想能夠成真,足以讓咱們在將作少府立足了。」
竇摜湊過來,好奇地問道:「什麼問題?」
竇璡指著自己畫的草圖,說道:「我發現,在製作部件的時候,規格並不統」」
竇摜一臉茫然,什麼部件,什麼規格?
竇璡有些無奈,解釋道:「就拿這張椅子來說,需要用榫卯連接。」
「可是榫卯開多大的口,是不固定的。」
「工匠現場開口,然後現場測量規格製作接口對接。」
「這還只是一個榫卯,影響並不大。」
「修建一座宮殿的時候,如果每一個部件都要現場測量製作,就太麻煩了。
「」
「會嚴重拖慢施工進度。」
「尤其是後續修繕,因為部件不統一,也要重新測量定製,特別麻煩。」
竇摜看了看椅子,思考片刻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後又疑惑地道:「可一直以來都不是如此嗎,您想如何改良?」
竇璡興奮地道:「我們可以建立統一的尺寸,榫卯開多大的口,都是固定的。」
「如此工匠就不用來回測量,直接按照標準開口即可。」
「而且因為規格相同,所有相似的部件都可以相互通用。」
「將來損壞修繕的時候,只要確定是哪裡壞了,就可以直接從倉庫找到相同規格的部件換上。
」
「又快又省力。」
竇摜也不禁為祖父的想法感到震驚。
如果這個方法真的能成,那他們家族就真的可以在將作少府體系立足了。
事實上爺孫倆並不知道,他們所研究的東西,在後世有個專有名詞:模數制O
廣泛應用於各行各業。
原本世界,模數制建築法,也正是竇所創。
正是靠著這個發明,才讓他們家族在大唐的將作體系站穩腳跟。
如果不是安史之亂這個意外,他們家族真的可以隨著唐朝延續更久。
閻家,閻立德三兄弟也在討論此事。
老三閻立本非常擔憂:「先是竇家,現在又在玉仙觀另立爐灶,我們當如何自處?」
老二閻立行不屑的道:「你就是杞人憂天,我承認那玄玉真人是有些本領。」
「可將作監和少府監成立多少年了?想另起爐灶又豈是那麼容易就能成的。
「」
「你看大兄,就一點都不擔心。」
閻立德搖搖頭,道:「我不擔心,倒不是懷疑玄玉真人能不能成,而是因為沒必要擔心。」
「就算他們能成,對我們也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閻立行不解的道:「大兄,您在說什麼?他們成了,豈不是要威脅到我閻家的地位。」
閻立德說道:「我閻家是靠什麼立足的?是我們掌握的百工技藝。」
「只要我們的技藝不丟,只要我們自己不違法亂紀,就沒人能威脅到我們。
「」
閻立行反駁道:「可多一個人進來,總是會折損我們的權勢。」
閻立德搖頭道:「你知道我最擔驚受怕是什麼時候嗎?」
閻立行想了想,道:「父親病逝之時?」
他們父親在大業九年就病逝了,當時閻立德也才不到二十歲。
然後就是隋末亂世,整個社會都陷入動盪。
缺少頂樑柱的閻家,很可能會一蹶不振。
幸好閻立德聰明果斷,第一時間就投靠了李唐,並加入了秦王府。
一路跟隨李世民南征北戰。
不過他並不是作為將領上陣殺敵的,而是以技術官僚,幫李世民大軍打造軍備器械。
靠著軍功在朝堂站穩腳跟。
再加上他們家和李家也沾點親帶點故,很快就被李淵重用,重新執掌將作監少府監。
他的兩個弟弟閻立行和閻立本,也因此進入將作體系任職。
不但重新拾起了家族事業,還將其推向了更高峰。
所以,在任何人看來,閻立德一輩子最擔驚受怕的,應該就是他父親剛去世那段時間。
然而,閻立德卻搖頭道:「不是,最讓我害怕的,是太上皇封我為將作大匠,又讓你們加入將作監和少府監任職。
閻立本面露不解。
閻立行也同樣很是不解,問道:「為什麼?」
閻立德嘆道:「因為那個時候,將作少府兩個衙門,除了我閻家就在沒有別的聲音。」
閻立本露出所有所思的表情。
閻立行卻依然不解,這不是閻家最榮光的時候嗎?你為何要擔驚受怕?
看著兩人的反應,閻立德更加確定了自己的想法。
老二的天賦太一般了,技藝方面不行,為人處世也缺了點機敏,不可委以重任。
倒是老三,雖然年齡最小,但天賦才情比自己還要超出三分。
以後可以重點培養他。
心裡如此想,面上卻並不顯露,只是回道:「將作監和少府監的職司何等重要————」
可以說,皇家的衣食住行,婚喪嫁娶等等,全都離不了將作監和少府監。
而且將作監還掌管軍械打造,更是關係國家存亡。
「這其中牽扯到的利益,又是何等的龐大,不知道多少雙眼睛在背後覬覦著這一切。」
「前隋時期,除了我們閻家,還有另外幾個家族共同掌控這兩個衙門。」
「我們幾家有競爭也有合作。」
「出了問題大家也可以相互推諉,減輕自己的責任。」
「真遇到大事了,就一起扛過去。」
「可經過亂世洗禮,就只剩下我閻家一家。」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盯著我們。」
「但凡有問題,全都是我閻家的責任。」
「當時我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生怕出現任何失誤。」
閻立行和閻立本哪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兒。
就算閻立行天賦較差,可生在權貴之家,耳濡目染之下有些道理也是明白的。
將作監和少府監代表的利益,是無法估量的。
背後不知道多少人在覬覦,想把他們拉下馬。
之前幾個家族守望相助,遇到事情了還能有周旋的餘地。
可現在就只剩下閻家一個,那他就成了所有人的眼中釘肉中刺。
出了事故,根本就不用找責任人。
因為閻家必然是第一責任人,盯著他們窮追猛打就行了。
也幸好前幾年大唐剛剛建立,大家必須一致對外,內部鬥爭不算太激烈。
所以也沒有誰在這個時候,對他們家下手。
換成太平年間,早就被群起圍攻了。
即便如此,當時他們家族的處境也是非常危險的。
只是閻立德並沒有告訴任何人,而是默默的承擔了下來。
想到這裡,閻立行和閻立本都露出愧疚之意,眼眶也濕潤了:「兄長辛苦您了。」
「大兄我們對不起您。」
閻立德笑道:「都多大人了,這是做什麼。
「都過去了,我們也重振了閻家門楣,沒有給祖宗丟人。」
感慨了一陣後,閻立德接著說道:「當時我一再以能力不足為由,請求太上皇任命一名能臣,來接管將作監或者少府監。」
「當陛下任命竇璡為少府監的時候,我心中的石頭才算是落地。」
「之後不論竇璡想要什麼,我都不爭不搶讓給他,就是希望他能在這裡站穩腳跟。」
閻立行的態度全變了,連連點頭道:「兄長英明,他是外戚身份,比我們閻家還吸引人目光。」
「有他們家在,我們閻家才能平安無事。」
閻立德不禁有些自得,接著道:「但這麼龐大的衙門,只有兩家依然不夠安全。」
「真出了大事兒,兩家是兜不住的。」
「而且只有兩家,非此即彼。」
「出了什麼事情大家都心知肚明,很多事情反倒是不好操作。」
「三家就不一樣了,人心隔肚皮,誰也不知道對方是怎麼想的。」
「大家互相牽制,反倒是都安全。」
「所以,別說咱們現在還只是懷疑,就算陛下真的要另起爐灶,咱們也要支持。」
閻立行和閻立本皆點頭稱是,再也沒有一點擔憂。
對玉仙觀實驗區的態度,也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希望他們能成事。
這時,閻立行遲疑著問道:「兄長,您沒覺得玉仙觀那邊真的能成事嗎?」
閻立德肯定的道:「我以為,可以。」
閻立行驚訝的道:「為何?」
閻立本也同樣很不解,大兄怎麼這麼有信心?
「莫非大兄您知道玉仙觀要做的是什麼了?」
閻立德搖頭道:「不知道。」
閻立行不解的道:「那您————」
閻立德道:「我相信玄玉真人,他定然不會無的放矢的。」
閻立行和閻立本面面相覷,竟然這麼相信那陳玄玉?
雖然我們都知道他確實有神奇之處,可您這也太草率了吧。
看著懵逼的兩個弟弟,閻立德說道:「我與玄玉真人共事過,你們可知他給我的印象是什麼嗎?」
玉仙觀改建工作就是閻立德負責的,兩人可沒少打交道。
閻立行想了想,說道:「心機深沉?狡猾?」
閻立本則說道:「應當是個極聰明,極精明之人,學問也很深。」
哪知閻立德卻搖頭道:「不,他給我的感覺很誠懇、很友善,讓人忍不住心生親近。」
閻立行眉頭微皺道:「這————外界傳聞他算無遺策。」
「我懂了,他很會偽裝。」
閻立本也點點頭:「以他的智慧,想要隱藏心事應當是極容易的。」
閻立德說道:「有些東西是可以隱藏的,但有些東西是想藏也藏不住的,比如一個人的氣質。」
「還要在日常生活,一點破綻都不露出來,更難。」
「只有極少數人才能做到。」
「我認識的人裡面,能做到這一點的,不超過雙掌之數。」
「如果玄玉真人不是偽裝,那————」
閻立行插話道:「絕無可能,他心計之深當世無雙,怎麼可能是誠懇友善之人。
」
閻立德順著他的話說道:「那就說明,他是極少數能在氣質上偽裝自己的人」
。
「這種人才是最可怕的,他們做出任何事情我都不奇怪。」
閻立行、閻立本哥倆深以為然。
那種鋒芒畢露的人固然可怕,但碰到這種人你會下意識的防範。
真出事兒了,也不至於毫無反手之力。
這種能偽裝成誠摯、友善,讓人心生好感的人,才是最危險的。
因為他總能在你毫無防備的時候,給予致命一擊。
自救的機會都沒有。
至於陳玄玉一個十一歲的少年,有沒有這麼厲害的能力。
他們毫不懷疑。
戰績是最好的說明。
閻立德接著說道:「他這樣的人,若是沒有把握,又豈會如此勞師動眾去做。」
閻立行也不得不認同這個理由。
越是聰明的人,就越是小心謹慎。
陳玄玉這一波可是非常高調的。
又是全國收集材料,又是到處抽調技術人才,鬧的是沸沸揚揚。
不知道多少人盯著他呢。
一旦失敗,必然會遭到很多非議。
可他依然這麼做了,那就只能說明他有把握。
可是,他到底在做什麼東西呢?
為何要如此神神秘秘的?
和他一樣疑惑的人還有很多,但任他們想破頭,也沒有絲毫頭緒。
越是如此,他們就越是好奇,更加關注玉仙觀的一舉一動。
另一邊,陳玄玉也開始了自己科技改造世界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