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殘酷的真相
第140章 殘酷的真相
聽到這裡,李世民和長孫無忌就知道。
用商人運糧並不是突發奇想,而是早有準備。
而且認識這麼久,他們也摸到了一些陳玄玉說話的風格。
某件事情,如果他只是單純就事論事,那說明此事就是短期計劃。
做完就完了。
可一旦他嘗試從不同角度來分析布局的時候,往往意味著這會是一個長期的,影響巨大的事情。
一個簡單的從海外運糧,他就講解這麼多。
從扶南、林邑等地的情況,到大唐的造船航海技術,再到南下運糧的路線。
甚至連邊軍運糧都牽扯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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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顯然是一個非常龐大的計劃,現在他們所看到的,不過是冰山一角。
越是如此,李世民就越是興奮。
想要建立不世功業,想要超越先賢,就必須做出前人未能做到的事情。
蕭規曹隨,是沒有辦法讓自己超越先賢的。
只有找到新的道路。
所以他不怕折騰,就怕變革無門。
當然,他也不是盲目的變革,主要是隋煬帝的警示實在太過深刻。
他親眼見證了,隋朝從強盛驟然滅亡的全過程。
近在眼前的教訓,讓他很清楚變革必須要小心。
換成別人,動不動就搞什麼大計劃,他肯定早就在心裡提防了。
可陳玄玉的大計劃,他只會感到高興。
更何況陳玄玉的計劃看似激進,實則步步小心。
就連引導商人運糧這樣的事情,他都如此小心謹慎。
嗯,只要不把邊軍牽扯進去,商人運糧計劃就算失敗了,對大唐也沒什麼影響。
大不了明年提高價格從百姓手裡收購糧食而已。
而陳玄玉計劃的第一步,只是讓商人運糧換琉璃,並未涉及邊軍。
等商人真的把糧食運進來,確認計劃可行,才會進行第二步。
也就是在局部施行開中法。
足見陳玄玉雖然有大計劃,卻不是激進之人。
這讓李世民對他更加的放心,對他提出的政策也同樣很有信心。
接下來,三人又詳談了如何引導商人,如何讓扶南等國主動種植糧食。
直到長孫皇后派人過來,說是想見陳玄玉,三人才意猶未盡的散會。
李世民笑道:「皇后天天都在念叨你呢。」
「還有麗質,你要是再不出關,她都快把你忘記了。」
「去見見她們吧。」
陳玄玉心下感動,起身告退離開甘露殿,跟隨內侍去了立政殿。
他前腳剛離開,李世民就有些無奈的道:「輔機你信嗎,觀音婢肯定會讓玄玉勸說你退隱的。」
換成以前,長孫無忌肯定會很委屈,但這次他的反應卻出乎了李世民的意料。
非但沒有任何反抗情緒,反而嘆道:「其實娘娘考慮的不無道理,我是外戚,在朝中擔任宰輔就成了出頭的椽子。」
「況且,我處在那個位置,有很多事情反倒不方便去做。」
「退居幕後,隱藏在無人的角落,才能更好的為陛下掃清敵人。」
李世民先是錯愕,然後看了一眼陳玄玉離開的方向,露出釋然之色。
「敵人?方才玄玉和你說了什麼?」
長孫無忌就將陳玄玉提出的,士族集團和軍功集團這兩個概念解釋了一遍。
「軍功集團的核心乃關隴集團,士族集團的核心乃五姓七望。」
軍功集團?士族集團?
李世民眼睛猛然亮起,顯然也被這兩個概念給震驚到了。
但同樣地,這兩個概念也讓他更清晰的,把握住了大唐目前的政治格局。
「這兩個概念提的好啊,玄玉看事情的角度,果然與常人不同。」
「只是兩個概念,就將大唐內部的格局剖析的一清二楚。」
「他還說了什麼?」
長孫無忌接著說道:「軍功集團掌握軍國大權,是天下的主導者。」
「但五姓七望仗著傳承更加久遠,且掌握著學問,向來藐視皇權。」
「真人預測,不久的將來皇家必然會公開和士族對抗。」
說到這裡,他停下觀察李世民的臉色。
果不其然,李世民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最後變成陰霾:「今日鄭斐章在琉璃樓公然藐視皇家,雖是一時失言,但也能看出士族內心真正所想」」
「玄玉有句話說的好,一群破落戶而已,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等擊敗突厥,我會讓他們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天下之主。」
長孫無忌心中大喜,李世民這個態度,就說明陳玄玉的計劃已經成了一半。
很簡單,只有一種情況下,皇權才會和士族正面對抗。
那就是皇帝對士族不滿。
士族就是一群破落戶,雖然他們嘴上妄自尊大,心裡比誰都清楚誰才是老大。
他們是不敢主動招惹皇家的。
戰火,只能由皇帝主動點燃。
如果李世民選擇隱忍,那雙方肯定打不起來。
雙方打不起來,李世民自然也就不會找人,代替他團結軍功集團。
如此一來,長孫無忌想要的軍功集團領袖身份,自然也就泡湯了。
現在李世民表態要動士族,長孫無忌又向著目標邁出了一大步。
他心中自然高興。
但他不傻,肯定不會把軍功集團領袖的事情說出來。
這事兒只能由皇帝來決定,臣子私下悄悄討論也就罷了。
如果當面和皇帝說,那不是坦誠,而是藉機主動討要那個位置。
這純純是犯傻了。
所以他只說了前半部分:「真人正是看到了這一點,所以今日才會主動與鄭氏結仇。」
「接下來,他還會頻繁對士族動手,吸引對方的注意力。」
「而我,則隱藏在幕後,一邊為陛下拉攏軍功集團,一邊尋找士族的破綻。」
「好為將來做準備。」
「為了陛下的大業,真人能以身犯險,與士族為敵。」
「我辭去丞相之職退隱幕後,又算得了什麼。」
李世民虎目含淚,感動地道:「有你和玄玉二人為謀,老天對我何其優厚也。」
哪知,長孫無忌並未謝恩,而是主動請罪道:「我們未經陛下允許就擅自行動,請陛下恕罪。」
李世民不悅地道:「你這是做什麼,我豈能不知你二人的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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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況且事發突然,你們也來不及向我請示。
「事後又向我做了匯報,何罪之有。」
長孫無忌卻堅持道:「君就是君,臣就是臣。」
「對就是對,錯就是錯。」
「有些錯誤是堅決不能犯的,否則若人人效仿,國將不國也。」
「請陛下一定要對我和真人做出懲罰,以做效尤。」
「這也是真人的意思。」
對這個態度,李世民心中很是受用。
雖然他確實沒有責備長孫無忌和陳玄玉的意思,可這麼大的事情,未和他商議就展開行動。
確實是違規了。
你能違規一次,就能違規第二次。
總歸是對信任的一次消耗。
現在長孫無忌主動承認錯誤,是主動化解潛在的隱患。
主要是這個態度,很讓人安心。
不過他表面還是做出無奈的樣子,道:「你們啊————唉,罷了罷了。」
「那就罰你們三個月的俸祿吧,這下你滿意了吧?」
長孫無忌這才叩首道:「謝陛下洪恩。」
然後才起身,接著將陳玄玉說的話揀可以說的部分,進行了轉述。
比如士族的發展史,士族政治的誕生和沒落等等。
讓李世民學到了很多,可也產生了很多疑惑。
他將疑惑問出,長孫無忌也同樣給不出答案。
李世民說道:「看來還是得讓玄玉親自講述才行。」
長孫無忌慚愧地道:「臣無能————」
李世民連忙擺手道:「別無能了,你要是無能,還有幾個有能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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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玄玉各有所擅。」
「他更擅長謀劃,懂很多別人不懂的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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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更擅長實施,手腕之高明世間少有。」
「你們兩個一文一武,是我的左膀右臂。」
「沒必要拿自己的短處,和對方的長處做比較。」
長孫無忌笑道:「您這麼一說,倒顯得臣太矯情了。」
李世民也笑道:「可不就是矯情嗎,我發現面對玄玉的時候,你確實有些過分謙虛了。」
長孫無忌苦笑道:「莫說是我,除了您之外,在他面前還有幾人敢不謙虛的。」
李世民也頷首表示認同:「他的光芒確實非常耀眼。
「與他生在一個時代,對有些人來說是幸運,對有些人來說是大不幸。」
說到這裡,他忽然笑道:「不過他再厲害,不也得喊你一聲舅父嗎。」
長孫無忌失笑道:「您這麼一說,還真是。」
似乎想起了什麼趣事,他得意地道:「今天上午,我見到他下意識的用了敬語,結果把他給嚇的差點跳起來。」
「說我是長輩,對他用敬語,他怕老君打他板子。」
李世民也大感有趣,笑道:「哈哈,看來他還是知道綱理倫常的。」
陳玄玉一路來到立政殿,在這裡見到了長孫皇后。
李承乾、李泰、李麗質、豫章公主也都在。
見到他進來,李承乾和李泰都主動過來見禮。
陳玄玉可不敢拿大,也連忙還禮。
李麗質只是瞅了一眼,又看了看手中的玩具,小臉上滿是猶豫。
不過很快她就做出了決定,回過頭繼續和豫章公主玩耍起來。
換成以前,她肯定是第一個過來說話的。
顯然李世民不是開玩笑的,一個多月沒見,李麗質和他生疏了許多。
陳玄玉到沒有別的想法,只是覺得小孩子很有趣。
見過禮之後,長孫皇后先是關心了閉關的事情。
陳玄玉大致講了一下,一句話,很順利。
雖然肥料還沒弄出來,但已經將許多前置材料給弄了出來。
等材料收集齊全,就可以著手製作了。
長孫皇后非常高興,然後才談起琉璃的事情。
「你這份聘禮,著實驚到了所有人啊。」
對這個女婿,她真的是滿意的不能再滿意了。
很多時候她就止不住的會想,自家女兒真的能配得上這樣優秀的人嗎?
真的感謝老祖宗,收了這麼好一個徒弟,還送到了他們面前。
陳玄玉得意的笑道:「悄悄的告訴您,其實我就是故意的,殺一殺某些高門大戶的奢靡之氣。」
普通百姓不說,歷朝歷代高門大戶的婚嫁都是很奢侈的,攀比之風盛行。
但以後情況就不同了。
搞的奢靡了,大家就會拿出琉璃聘禮作比較。
然後————啥也不是。
他們搞的越奢靡,反倒會越丟面子。
當然,這裡其實還利用了人的逆反心理。
以前大家的聘禮嫁妝之類的,都是各有特色,很難分出個高低來。
所以家家戶戶都要攀比。
可是現在,不論你怎麼攀比,都有一座大山永遠無法超過。
很多高門大戶為了自家的面子,就會反過來鄙視高彩禮高嫁妝行為,提倡簡樸婚姻。
我們不搞奢侈婚禮,不是沒那個實力,而是不屑。
我們是文化人,要效仿先賢提倡節約。
當然,這種想法其實過於理想化。
婚喪嫁娶奢不奢華,不是一兩件事情能決定的,而是整個社會做導向。
而且和經濟條件也直接掛鉤。
陳玄玉自己也很清楚,不論他做什麼,都無法左右此事。
所為用琉璃聘禮反向打壓高門大戶,其實也就是隨口說說而已。
長孫皇后自然也知道這一點,所以也沒有當真。
轉而聊起了琉璃售賣。
她顯然也早就接到了消息,知道賣了多少錢,很是高興。
一方面內帑有錢,緩解了朝廷財政壓力。
二來她的醫學院也終於可以正式開辦了。
「醫學院的醫師、教材等等都已經準備好,校舍也進行了初步改造,現在就等學員就位了。」
陳玄玉問道:「那些宮女怎麼想的,她們願意離開皇宮嗎?」
長孫皇后點點頭,嘆道:「如果能組建自己的家庭,又有幾人願意為奴為婢呢。」
陳玄玉說道:「這就是好的開始。」
「這次給她們婚配的,很多都是殘疾傷兵,她們也沒意見吧?」
長孫皇后說道:「沒有,說個你不敢相信的事情,大多數宮女都想找個殘疾的傷兵當丈夫。」
「她們大多都是戰爭遺孤,最怕失去親人。」
「而殘疾人不用服徭役,也不用再上戰場。」
「這樣她們夫妻,就可以平平安安的過一輩子。」
聞言,陳玄玉默然。
這個殘酷的真相,揭示了時代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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