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赤腳不怕穿鞋的
第202章 赤腳不怕穿鞋的
陳玄玉並未直接帶著他們去貧民窟,反而去了東市。
就是辛苦了席君買等人,以及李承乾李泰的護衛,只能喬裝打扮在周圍保護。
長安東市乃是天下最繁華之地,酒樓茶肆林立,其中最奢華的當屬醉仙居。
往來皆是達官顯貴、富商巨賈,尋常百姓連門檻都不敢靠近。
三人穿著滿身補丁的破麻衣,一腳踏進醉仙居,原本喧鬧的大堂瞬間安靜了幾分。
坐在門口的食客們,目光都齊刷刷投了過來。
眼神里滿是鄙夷、嫌棄,還有些人直接皺起眉頭,低聲嘲諷。
「哪來的窮酸乞丐,也敢進醉仙居?」
「渾身髒兮兮的,別污了咱們的眼,夥計快把他們趕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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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成這樣也敢來這裡吃飯,怕不是來混吃混喝的吧?」
其實他們身上的衣服是洗過的,並不髒也不臭。
然而,那些人可不管這些。
看這衣服就是窮鬼,也配來這種地方吃飯?
嘲諷的聲音清晰地傳入耳中,陳玄玉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李承乾覺得羞愧,不敢抬頭。
李泰更多是憤怒,恨不得上去和這些人理論一番。
夥計連忙上前,臉上堆著尷尬的笑,卻語氣生硬:「三位客官,客滿了,要不您換個地方?」
李泰終於忍不住道:「那裡明明還有座位————」
夥計還沒說什麼,就聽靠門口座位的客人嘲笑道:「聽不懂人話是嗎?這裡也是你們這些窮鬼能來的地方嗎?」
「快滾,髒了爺的眼睛,將你打死丟在城外的野溝里去。」
李泰還是第一次被罵,氣得小臉通紅。
這時夥計再次開口:「三位客官,不是小店不接待你們,實在是————」
「你們也看到了,眾意難違啊。」
李承乾和李泰更加憤怒,換成平日裡,早就讓禁衛拿人了。
然而現在,他們只能將目光看向陳玄玉。
眼見情況差不多了,陳玄玉這才站出來。
他還未說話,先是呵呸」一口痰,吐在夥計腳下。
這個變故,將夥計嚇了一跳連忙後退。
店裡的客人也先是一愣,然後紛紛露出嫌棄之色。
至於李承乾和李泰就更別提了,小哥倆直接就呆住了。
這還是那個謙遜有禮的陳玄玉真人嗎?
怎麼如此粗鄙了。
陳玄玉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不等別人開口,就先是輕蔑的道:「狗眼看人低的東西。」
「小爺光著腳在長安混了這麼多年,還沒有哪家店鋪敢對我呲牙的。」
「你是第一個,勇氣可嘉啊。」
夥計本來很是憤怒,但聽到這話,卻心中一驚。
不禁仔細打量起陳玄玉三人,這一看不要緊,他更加心慌了。
三人衣服破舊,但非常的乾淨,可以說乾淨的有點過分。
頭髮雖然只是用一根麻繩扎著,可梳洗的非常乾淨,修剪的也很整齊。
這發質,就算是店內的食客,也沒有幾個能做到的。
三人皮膚微黑,可仔細看就會發現,很是細膩沒有一點老皮。
手上也沒有一點老繭。
這哪像是窮酸該有的模樣。
再想到陳玄玉一口一個小爺,還說光腳在長安混了許多年————
他心中頓時就有了猜測,小心翼翼地說:「這位小郎,不知可認識狗爺。」
所謂狗爺,就是這一帶有名的地痞流氓。
在大人物眼裡,自然是上不得台面。
可對於小商小販,以及這些夥計一類的底層人來說,他也是招惹不起的對象。
玉仙觀有專門收集信息的機構,這些情況陳玄玉自然也知道。
聽到他提起狗爺」,臉上的表情更加不屑:「什麼狗爺,給他面子喊他一聲野狗,小爺不開心了喊雜碎他也得賠笑臉。」
那夥計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更加確定自己的推測。
這小子肯定是混江湖的,且混的比野狗還要大。
這樣的人,別說他一個夥計,就算一般的官吏、豪商都不敢招惹。
他們有太多辦法私底下報復了,還能讓官府查不到一點證據。
最簡單的,套麻袋打一頓,店門口潑大糞,派幾個乞丐在門口耍橫。
嚴重一點的,放火耗子。
所謂火耗子,就是將粘滿油的布條,綁在老鼠尾巴上點燃。
然後放進店裡。
老鼠吃痛會專門往特角旯里鑽,很容易就能引燃大火。
這個方法基本可以做到不留任何證據。
衙門來了,也查不出一點辦法。
陳玄玉一番耍橫的表演,成功讓夥計產生誤會,以為他就是這伙子人裡面的。
當即腿一軟,差點摔倒,結結巴巴的道:「爺您————您稍等,我————我去請我家掌柜。」
「滾。」陳玄玉冷哼一聲。
等夥計跑開,又朝方才嘲諷他們的那些人看去:「不過是一群商賈,還把自己當人物了。」
「真正的大人物都在二樓三樓包廂呢,哪會和你們這些人坐一起。」
「呸,什麼玩意兒。」
這話著實難聽,當時就有許多人忍不下,想要過來揍人。
將李承乾和李泰嚇了一跳,下意識就想喊護衛過來。
但陳玄玉卻絲毫不懼,反而將臉伸過去:「想打人?來來來朝這打,不打就是我孫子。」
這下真的有人忍不下了,就想過來打人。
也就在這時,掌柜的帶著店夥計急匆匆的趕到:「幾位客觀息怒,息怒啊。」
然後拉著幾人嘀咕了幾句,那幾人皆露出忌憚之色。
借坡下驢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
陳玄玉卻得寸進尺道:「孫zei,我就知道你們不敢動手。」
那掌柜的連忙上前賠禮:「小郎還請口下留情。」
「都是小店招待不周,還請息怒啊。」
陳玄玉這才罷休,道:「終於來了個會說人話的。」
「小爺本不想惹事,就是帶著兩個兄弟出來長長世面。」
「哪知碰到的全是狗眼看人低的東西。」
掌柜的再次道歉:「夥計不懂事兒,郎君大人不記小人過,莫要與他一般見識。
「總之是小店招待不周,饒了您的雅興。」
「這樣,今日這一頓我請了,權當是賠禮道歉了。」
陳玄玉怒道:「小爺我缺你這點錢?」
說著,從懷裡拿出一片金葉子,直接砸到掌柜臉上。
掌柜的下意識的伸手接住,只是一過手就知道,這是一兩黃金。
關鍵這是金葉子,一般人的黃金要麼是一坨,要麼是一錠。
金葉子並不常見。
一般是有身份地位的人,為了方便好看才特意弄成這個樣子。
能隨手拿出一兩黃金,還是金葉子,更說明陳玄玉身份不簡單。
方才夥計說這小郎君可能是道上大佬,他還不信。
現在看到這一兩的金葉子,也不禁信了幾分。
或許真是道上大佬家的郎君,帶著關係好的兄弟,來東市長見識呢。
這要是得罪了,怕是落不了好啊。
雖然醉仙居背景深厚,並不懼怕所謂江湖大佬,可也不敢輕易得罪。
關鍵,他這個掌柜只是個打工的。
東家不怕,不代表他不怕。
必須要照顧好了。
心中這樣想著,連忙邀請陳玄玉去店內就座。
本來他想讓三人去二樓包廂的。
不論三人是什麼身份,這一身行頭太具有誤導性了。
很容易引起別的食客不滿,萬一再生事端就麻煩了。
包廂隱私性好,能省去許多麻煩。
然而,陳玄玉卻不領情,執意要坐在一樓大堂。
掌柜無奈,只能引三人來到一張空桌坐下。
陳玄玉大大方方的坐下,李承乾和李泰哥倆則是渾身不自在,臉上火辣辣的。
實在是————太粗鄙失禮了。
但心中也充滿了好奇,沒想到真人竟然還有這樣的一面。
人坐好,掌柜的就讓點菜,說是他請了。
陳玄玉毫不客氣,直接讓他將招牌菜都端上來。
眼見他們坐下,果然有食客起身結帳。
雖然什麼話都沒說,但很顯然是覺得,和他們三個一起吃飯有失身份。
當然,也有人是方才被罵,實在沒臉留下。
掌柜的連忙去道歉送客,怕陳玄玉又惹事,還將夥計留下伺候他們。
然而,他們是消停了,周圍很多食客卻難以咽下那口氣。
有的開始指桑罵槐,有的低聲議論,但大家看向他們的眼神里,皆充滿了歧視。
這更讓小哥倆坐立不安。
他們自幼便尊貴,走到哪裡都是前呼後擁、受人敬畏,從未被人如此嫌棄、鄙夷過。
不過也是在這一刻,他們才算真正體會到,什麼叫階級。
僅僅是一身破舊的衣服,就能讓他們被被排斥,被辱罵威脅,還拒絕他們入店吃飯。
只是小哥倆畢竟年輕,並不知道清晰的感受到,這種社會性的系統歧視。
只是隱約覺得憋屈,難受。
眼見三人消停下來,其他人反而膽子越來越大,指桑罵槐的聲音也越來越響。
只聽一名體型富態的中年人,對旁邊人說道:「那些窮鬼都是自找的,整天遊手好閒,不肯出力,能不餓肚子嗎?」
「就是!咱們能有今日的身家,哪一個不是起早貪黑、拼命努力來的?」
「他們倒好,寧願沿街乞討,也不肯好好做工,活該受窮!」
「說到底,還是懶!」
「但凡他們肯努努力,哪怕去給人當佃戶、做長工,也不至於沿街乞討!」
聽到這些話,陳玄玉內心毫無波瀾。
李承乾和李泰卻聽的眉頭直皺,長這麼大,是第一次聽到類似的論調。
下意識的拿父母師長的教誨做對比,覺得這話不符合聖人大道。
可不知道為什麼,又覺得這些話頗有道理。
在他們的認知里,只要肯努力,總能活下去。
那些窮的吃不起飯的,自然就是懶惰之人。
兩人下意識看向陳玄玉,想聽聽他的看法。
可陳玄玉只是讓他們等,並未發表任何言論。
小哥倆沒辦法,也只能如坐針氈的聽著。
很快飯菜端了上來。
能在東市站穩腳跟,並將酒樓經營到如此大規模,定然是有幾把刷子的。
招牌菜做的確實好吃。
再加上,李世民夫婦的生活是真的簡樸。
在他們的倡導下,皇宮裡所有人的生活,都比較樸素。
飲食也很簡單。
每頓飯也就一兩道菜而已。
只有逢年過節的宴會上,才會擺出幾十上百道菜。
所以,雖然皇宮御廚的手藝很高超,可李承乾李泰小哥倆,日常還真沒吃到過多少好東西。
醉仙居的招牌菜,頓時就將他們的胃口征服。
兩人很快就拋下了周圍的聲音,埋頭開吃。
飯才吃到一半,就一名夥計,帶著三個流里流氣人來到門口。
領頭的正是這一片有名的混混,綽號野狗。
只見幾人鬼鬼祟祟的躲在門口往裡看,那夥計指著陳玄玉道:「狗爺,就是那個小郎,他說認識您,您看是認識的人嗎?」
「什麼玩意兒就————」野狗一邊罵罵咧咧,一邊探頭往裡看。
等他看清那少年的模樣,猶如被掐住了脖子般,到嘴邊的話戛然而止。
然後渾身開始顫抖。
那夥計並沒有發現異常,自顧自的道:「那小子囂張的很,狗爺您要是不認識,看我們怎麼收拾他。」
然後他就聽到旁邊傳來噗通」聲響。
連忙轉頭去看,赫然發現野狗正滿臉驚恐的癱坐在地上。
夥計也是一驚,再次問道:「狗爺,您認識他?」
哪知,野狗猛地打了個哆嗦,脫口而出道:「不認識,我————我不認識他,從沒有見過,你不要胡說八道。」
「啊這————」夥計一時間也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但他又不笨,也猜到野狗在說反話。
心中不禁大驚,竟然能將野狗嚇成這個樣子,看來對方來頭比想像的還要大啊。
不行,必須要搞清楚身份。
於是再次問道:「狗爺,咱們也是老相識了,我們東家背後是什麼人你也清楚。」
「這個小郎到底是誰?也讓我們有個準備。」
「放心,這次你幫了我們,我們不會忘記的。」
野狗用顫抖的手指著他:「你們別想害我,我什麼都不知道。」
「今天我一直在家睡覺,門都沒出過。」
說完就想從地上爬起來,但因為腿太軟,幾次都沒能站起來。
氣的他對兩個小弟罵道:「瞎了,還不快扶我起來。」
那倆小弟這才反應過來,一左一右將他架了起來,轉身就走。
任憑夥計在背後怎麼喊,他頭都不回。
不過追出一段距離的夥計,隱約聽到了一些對話。
一名小弟問道:「老大,那小郎是何來歷啊,您為何如此害怕?」
另一名小弟附和道:「是啊,就算我們惹不起,那醉仙居的幕後可是————」
野狗打斷他的話道:「閉嘴,別多問。」
「你們只要知道,醉仙居幕後之人見了那————郎君,也得跪下磕頭就行了。
,兩名小弟頓時不敢再問。
能在東市混的地痞,有一個算一個,都知道有些人是真招惹不起。
不該看的不看,不該問的不問,不該說的不說。
該認慫的時候就認慫,該下跪的時候就下跪。
面子?
在真正的貴人面前,他們不配擁有面子。
現在看來,眼下就是這種情況。
那夥計聽到野狗的話,也是嚇的渾身一哆嗦。
他敢肯定,野狗認出對方是誰了。
只是對方來歷太大,大到野狗不敢說出他的身份。
而且野狗還說,醉仙居幕後之人也得罪不起那郎君,這個信息太重要了。
作為店夥計,腦子得非常靈活,也要有眼力勁兒。
他很清楚酒樓幕後之人是誰。
連他都得罪不起的人,絕不可能是混江湖的。
只有一種可能,頂級權貴。
想到這裡,他的腿也軟了。
連忙跑到店裡,將情況一五一十的告訴了掌柜。
掌柜的自然也能分析出這些東西。
腿一軟,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心中無比冰涼。
千算萬算,就是沒算到少年郎是權貴微服私訪。
倒也不怪他,主要是陳玄玉的衣著和行為舉止,實在讓人無法往大權貴身上聯想。
雖然權貴家裡的人,也不乏有惡趣味的想要搞什麼微服私訪。
可也不至於弄成對方這個樣子。
否則,傳出去就太丟人了。
可是現在說什麼都晚了,他只能祈禱那小郎能寬宏大量一些,不要追究此事。
另一邊,陳玄玉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大致也能猜得到。
背景如此深厚的酒樓,豈會這麼容易就被人給嚇唬住。
定然會派人去調查自己身份的。
方才自己提到了野狗,那麼他去找野狗的可能性最大。
至於野狗認不認識自己————
那是毋庸置疑的。
野狗的母親也是信道之人,他沒少陪著母親去玉仙觀上香,肯定見過自己的面。
現在的問題就是,野狗會不會將自己的身份說出來。
如果說出來了,自己又該如何讓他們保密。
不過問題不大,他們又不知道自己微服私訪的目的。
大不了等一會兒假裝回道觀,半路再折返去城南。
正想著就見那掌柜的,一臉驚恐中帶著諂媚的過來討好自己。
通過他的態度,陳玄玉馬上就知道,大概率是有人來指認了自己。
而且,那個人沒把自己的身份告訴他。
否則,這會兒他就不是惶恐諂媚那麼簡單了。
更準確說,如果掌柜的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那這會兒來賠禮道歉的,應該是酒樓幕後之人了。
如此,倒是省了許多麻煩。
陳玄玉也沒有再刻意表現的低俗,只是淡淡的表示,不知者不罪。
就讓那掌柜的離開了。
很快一頓飯吃完,他起身帶著兩人徑直走出酒樓。
那掌柜的拿著金葉子,又拿了幾樣珠寶,非要送給他們,說是賠禮道歉。
陳玄玉豈會要他的錢,拿了自己的金葉子轉身就走。
啥?你說飯錢?
陳玄玉要是非給飯錢,那就輪到掌柜的睡不著覺了。
不給,有時候反倒會讓人放心。
出門後走出很遠,他才朝遠處招了招手。
一身便裝的席君買從人群里走過來:「真人,方才那個野狗過來了一趟,應該是認出您被嚇跑了。」
陳玄玉心道果然如此,然後問道:「他沒亂說吧?」
席君買說道:「沒有,我派兩個兄弟跟過去看了。」
「他離開後直接返回家中,再沒有出來過,也沒有聯繫過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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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玄玉頷首道:「不錯,算他機靈。」
直到這時,李承乾和李泰才後知後覺的知道,剛才那掌柜的竟然請人來驗證過他們的身份。
李泰倒還沒覺得怎麼著,只是覺得那掌柜的果然奸詐。
李承乾則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陳玄玉沒有多問,讓席君退下,帶著小哥倆往城南而去。
過了許久,李承乾忽然開口道:「原來這就是蛇有蛇道,鼠有鼠路。」
陳玄玉欣慰的道:「雖然用詞不準確,但確實是這麼個道理。」
「永遠不要小瞧任何人,否則會吃大虧的。」
李泰一臉茫然,什麼和什麼,完全聽不懂啊。
李承乾鄭重的道:「我知道了,謝真人教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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