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春風起
傍晚時分,拖拉機載著新鐮刀和舊課本,突突地駛回陸家灣。
村口的土路上,遠遠地,陸懷民就瞧見一個瘦小的身影——曉梅踮著腳,正朝這邊張望。一看見他,她眼睛倏地亮了,小跑著迎上來。
「哥!」
拖拉機還沒停穩,陸懷民就跳了下來。曉梅的目光落在他懷裡的紙包上。
「買到了?」她壓低聲音,卻掩不住雀躍。
陸懷民點點頭:「回去說。」
晚飯桌上,陸懷民把剩下的錢遞給父親。
陸建國接過錢,顯然有些意外,欲言又止。
第一時間獲取最新章節,請訪問
吃完飯,曉梅搶著洗碗。陸懷民把紙包拿到裡屋,在煤油燈下小心打開。
幾本舊書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出真容。封面已經磨損,但「代數」「物理」「化學」這些字還清晰可辨。
曉梅擦乾手進來,看到書時,輕輕「啊」了一聲。
「高中課本?」她小聲問,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才敢輕輕觸摸書頁。
「嗯。」陸懷民翻開《代數》,「書店處理品,五毛錢全買了。」
「這麼便宜?」曉梅不敢相信。
陸懷民沒解釋。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書店老人賣得那麼便宜,許是瞧見他摩挲書頁時眼裡的光亮,許是別的什麼。
這年頭,人對書的心思,總藏著些不足為外人道的珍重。
母親端著針線筐進來,一眼看見攤在桌上的書,腳步頓了頓。
「這就是……你要買的書?」
「嗯。」陸懷民把書推過去,「媽,你看,高中課本。」
周桂蘭不識字,但她的手輕輕拂過書皮,像拂過什麼易碎的寶貝。
「好,好。」她連說了兩個「好」,聲音有些發顫,「好好收著,別弄壞了。」
父親陸建國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進來,只是往屋裡看了一眼,就轉身去院子裡劈柴了。
劈柴的聲音很有節奏,一下,一下。
陸懷民知道,那是父親表達欣慰的方式。
夜深了,陸家灣陷入沉睡。
陸懷民屋裡的煤油燈卻還亮著。
他翻開《代數》,第一章是「集合與函數」。
前世的記憶慢慢復甦——那些在農機站值班的夜晚,他就是這樣自學完高中課程的。
但那時已經三十多歲,記憶力和精力都不如現在。
現在這具身體十六歲,正是讀書最好的年紀。
他拿出自製的草稿本——用廢帳本翻過來釘成的,開始做題。
第一道題很簡單,是集合的基本概念。他刷刷寫完,翻到下一頁。
第二題,第三題……
煤油燈的燈焰忽然輕輕一跳。
陸懷民抬起頭,看到曉梅站在門口,手裡端著個碗。
「哥,媽煮的糖水。」她把碗放在桌上,眼睛卻盯著攤開的書本。
糖水很稀,只放了很少一點紅糖,但已經是這個家裡難得的奢侈。
「還不睡?」陸懷民問。
「睡不著。」曉梅小聲說,「哥,我能看看嗎?」
陸懷民把書往她那邊推了推。
曉梅小心翼翼地翻著,像怕碰壞了什麼。
她停留在函數圖像那一頁,眼睛盯著那些曲線,手指在空中輕輕描畫。
「這個……我在王老師那裡見過一次。」她說,「他說,這是高中的內容。」
「想學嗎?」陸懷民問。
曉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隨即又暗下去:「我……我連初中都沒讀完……」
「我教你。」陸懷民說,「從明天開始,晚上我教你一小時。」
「真的?」曉梅不敢相信,「可是哥,你白天要幹活,晚上還要自己看書……」
「教你的時候,我也在複習。」陸懷民笑了,「這叫教學相長。」
曉梅雖然不懂「教學相長」的意思,但她聽懂了哥哥要教她。她用力點頭,眼眶微微紅了。
「那……那我現在能學一點嗎?就一點。」
陸懷民猶豫了一下。
「學半個小時。」他說,「然後必須睡覺,明天還要早起。」
曉梅使勁點頭,連忙搬來小板凳,挨著桌邊坐下。
陸懷民從最簡單的集合概念講起。他講得很慢,儘量用曉梅能聽懂的語言。
煤油燈下,兄妹倆的頭湊在一起。
一個低聲講,一個凝神聽,偶爾有鉛筆划過草紙的沙沙輕響。
窗外,月亮爬過棗樹的枝椏。
陸建國的劈柴聲早就停了。
他和周桂蘭站在院子裡,透過窗紙,望著屋裡那一雙兒女。
「像他姥爺。」周桂蘭忽然說,「我爹當年也這樣,夜裡點燈看書,一看就是一宿。」
陸建國沒說話,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旱菸。
菸頭的紅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滅,像沉默的嘆息,也像無言的守望。
日子一天天過去,雙搶進入了最緊張的階段。
陸家灣的生產隊幾乎全員上陣,從天亮干到天黑。
陸懷民改良的鐮刀派上了大用場,進度比往年快了近兩成。
隊長在大會上表揚了他,還給了他三個工分的獎勵。
三個工分,年底能多分幾毛錢。
對陸家來說,也算是一個意外的驚喜了。
但陸懷民的心思,已經不全在田裡了。
每天收工後,不管多累,他都會抽出時間看書。
那幾本高中課本被他翻了一遍又一遍,書頁邊緣開始發毛。
曉梅進步很快。
這十四歲的姑娘對數學有種天生的靈性,一點就透,有時問出的問題,連陸懷民都要怔一下。
「哥,你說函數圖像為什麼是『u』字形?不能是『c』字型嗎?」
「哥,這道題推到這兒,是不是還能換個法子?」
陸懷民被她問得,不得不更深入地思考。這倒逼著他把基礎知識扎得更牢。
……
轉眼到了八月。
這一天傍晚,村里來了個戴眼鏡的年輕人。
他騎著一輛二八大槓,車把上掛著褪色的帆布包,褲腿挽到膝蓋,露出被太陽曬得發紅的小腿。
車在村口的老槐樹下停住,他從包里掏出張皺巴巴的紙,眯著眼看。
陸懷民正挑著稻穀往曬穀場走,扁擔壓得肩膀生疼。他看見那人,腳步頓了頓。
「同志,請問陸家灣生產隊怎麼走?」年輕人抬起頭,鏡片後一雙眼睛透著疲憊,卻亮得很。
「這裡就是。」陸懷民放下擔子,「你找誰?」
「我找……王秀英老師。我是她外甥,從縣裡來。」
陸懷民心裡一動。
王秀英是村里中學的老師,同時也是曉梅和陸懷民之前的老師。
她的丈夫早年是農機局的技術員,去世後她便帶著孩子回了娘家。
「王老師家在村西頭,我帶你過去。」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指個路就成。」
陸懷民還是陪他走了一段。
路上知道年輕人叫陳衛東,是縣中學的老師。
最要緊的是,從他口中,陸懷民重生以來頭一回真切地聽到了關於恢復高考的風聲。
「你知道嗎?消息是真的!雖然還沒正式公布,但城裡都傳開了。」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好多人在找複習資料,新華書店門口都排起隊了。」
到了王老師家,陳衛東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個舊報紙包著的東西,鄭重地遞給王秀英:
「姨,這是我能找到的所有複習資料。數學、語文、政治,還有物理化學的要點……您看看村裡有沒有年輕人想考的,可以抄一抄。」
王秀英接過紙包,手有些抖。她打開報紙,裡面是幾本手抄的筆記,紙張泛黃,字跡工整,有些頁邊還畫著示意圖。
「衛東,你這是……」
「我能做的就這些了。」陳衛東推了推眼鏡,「姨,您知道,這是我爸生前的心愿……現在機會來了,能幫一個是一個。」
陸懷民站在門口,目光落在那幾本筆記上。
高考中斷了十年之後,知識第一次在民間悄悄流動。
沒有印刷品,沒有培訓班,只有手抄的筆記在人與人之間傳遞,像暗夜裡的火種。
那天晚上,陸懷民去了王老師家。
煤油燈下,王秀英正小心翼翼地把筆記一頁頁攤在桌上。
瞧見陸懷民,她招招手:「懷民來了?正好,你看看這些。」
陸懷民坐到燈下。
筆記是用藍黑墨水寫的,有些地方被水漬暈開,字跡模糊。數學部分從一元二次方程開始,物理有力學三定律,化學有元素周期表……
相對於之前他淘的舊書來說,更加成體系,也更加全面。
「王老師,」他抬起頭,「這些……我能抄一份嗎?」
「就是給你和曉梅準備的。」王秀英笑了,眼角的皺紋舒展開:
「衛東說,城裡已經開始組織複習班了。咱們農村條件差,但人不比城裡人笨。你初中時成績就好,該試試。」
陸懷民鼻子一酸,低頭翻看筆記。
在物理部分的最後一頁,抄寫者用紅筆寫了一行小字:
「科學沒有國界,但科學家有祖國。——錢學森」
字跡遒勁,力透紙背。
「這是衛東父親抄的。」王秀英輕聲說,「他是大學教授……人已經不在了。衛東說,他父親臨終前只留了一句話:把該傳下去的東西,傳下去。」
陸懷民撫摸著那行字,久久不語。
「怎麼樣?能看懂嗎?」這時王秀英期待地問。
陸懷民正要點頭,忽然頓住了。
不對。
他現在是陸懷民,一個初中畢業就在家務農兩年的農村青年。就算初中成績不錯,也不可能對高中數理知識如此熟悉。
「有些……看得懂,有些看不懂。」他斟酌著措辭,「三角函數這裡,有點難。」
王秀英反而笑了:「正常正常!你才初中畢業,能看懂前面就不錯了。這些資料你先拿去看,有不懂的記下來,我來給你講講。」
「謝謝王老師。」陸懷民把資料重新包好,動作鄭重。
窗外,夏蟲鳴叫。屋內,煤油燈噼啪作響。
一個念頭在陸懷民心中清晰起來:恢復高考不只是改變個人命運的通道,更是一個民族重新拾起知識與尊嚴的儀式。
而這儀式最質樸的開端,就是這一頁頁手抄的筆記,一夜夜昏黃的燈光。
……
那天晚上,煤油燈下。
陸懷民翻看著陳衛東帶來的資料,心裡卻在飛速盤算。
1977年高考,因為中斷,命題難度其實不高。語文政治靠背誦和理解,數理化……以他前世自學的底子,再加上還有好幾個月的複習時間,考個大學應該並不難。
難的是,如何合理地「會」。
一個農村青年,在沒有任何輔導的情況下突然精通高中數理化,這太扎眼了。他需要一套說得過去的「成長軌跡」。
「哥,這道題你會嗎?」
曉梅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她指著數學筆記上的一道幾何證明題,眉頭微蹙。
陸懷民看了一眼題目,是道經典的圓冪定理應用。
通過兩個月的自學和前世的自學經歷,現在陸懷民幾乎可以脫口而出三四種解法,但他只是接過筆記,開始引導曉梅思考。
「我想想……」他用鉛筆在草紙上畫圖,故意畫得不太準確,「這裡,是不是可以連這條輔助線?」
「為什麼要連這裡?」
「因為……」陸懷民放慢語速,像在一邊想一邊說,「你看,題目要求證明這兩條線段相等,而在這個圓里,如果連接這兩個點,可能會構造出相似三角形……」
他講得很慢,時不時停頓,甚至故意犯個小錯誤,等著妹妹糾正。
曉梅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
講完題,曉梅眼睛亮晶晶的:「哥,你真厲害!」
陸懷民笑了笑,心裡已經有了新主意。
……
三天後,陳衛東又一次來了陸家灣。
聽說陸懷民是村里第一個謄抄複習資料的年輕人,陳衛東立即找上門來。
這次他帶來了更多資料:幾本破舊的《數理化自學叢書》,封面已經磨損,書頁泛黃,但保存完好。
「這是我父親留下的。」陳衛東撫摸書皮,聲音低沉,「這十多年了……這些書能留下來,不容易。」
陸懷民接過書,翻開扉頁。上面用鋼筆寫著:「知識是民族復興的火種。——贈衛東,1964年秋」
字跡蒼勁有力。
「陳老師,」陸懷民抬起頭,「我想組織一個複習小組。村里還有幾個知青和高中生也想考,大伙兒一塊兒圍繞著您提供的複習資料學,效率可能更高。」
陳衛東眼睛一亮:「好主意!正好,我可以每周來給大家集中輔導。」
「不用每道題都講。」陸懷民斟酌著說:
「您時間也寶貴。不如這樣——大家先自己看書做題,把不會的集中起來,您來了重點講這些。平時……大家可以互幫互助解決一些基礎題。」
他說得謙虛,但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方案:既能幫助村裡的一些同樣好學的夥伴,也能讓他自己有機會「自然」地展露一些能力。
畢竟,在幫助別人解題的過程中「突然開竅」,比獨自閉門造車然後考出高分,要合理得多。
「就這樣定了。」陳衛東笑了,「我每周來一趟,給大家集中輔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