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偉大事業的獻禮


  第182章 偉大事業的獻禮

  中午飯後,沈一鳴把陸懷民叫到自己辦公室,問:「懷民,這個陳博士上午說的合作」,你怎麼看?」

  陸懷民想了想,說:「他說馬丁教授對咱們的開源社區很感興趣,估計是和這個有關,或許是想借鑑學習一些開源經驗,在美國乃至更大範圍內推廣。」

  「我估計也是。」沈一鳴點了點頭:「不過既然是合作,肯定不是單純的借鑑學習,互利互惠才是合作的基石。

  

  如果人家願意拿出真東西來跟咱們共享,哪怕只是一部分,對咱們肯定是有大作用的。所以下午你跟他談,別光顧著客氣,該問的要問到底,該接的要接穩。」

  陸懷民鄭重地點了點頭:「沈老師,我明白。」

  下午兩點半,錢振華特地騰了一間小會議室,讓陸懷民和陳杰森進行專門的交流。

  陸懷民提前到了,把提前準備的開源的有關資料攤在桌上,又起身拎起暖水瓶,給兩個搪瓷茶缸里各倒了半杯開水。

  陳杰森推門進來時,陸懷民正往茶缸里續水。

  「陳博士,請坐。條件簡陋,只有清茶一杯。」陸懷民把茶缸推過去。

  陳杰森接過,吹開浮葉抿了一口,笑道:「比我辦公室的速溶咖啡好。在美國,我們實驗室的人都喝咖啡提神,熬夜寫代碼的時候一杯接一杯。」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過我父親倒是挺喜歡喝茶的。他總說,茶葉才是工程師該喝的,因為它需要耐心。滾水衝下去,你不能急著喝,得等葉子慢慢舒展開,等你把思路理清楚了,茶溫剛好,入口才是最好的時候。」

  他這話帶著幾分故意拉近距離的意味,陸懷民聽出來了,笑了笑,便順著話頭往下接:「您父親對茶也有研究?」

  「算是有些研究吧。」陳杰森又抿了一口茶,說道:「我父親是工程師,搞電機的。他二十年代出生在廣州西關一個做茶葉生意的商人家,小時候跟著祖父收茶、焙茶、品茶,幾乎是聞著茶香長大的。」

  「後來日本人打進來,家業毀了大半,祖父帶著一家人輾轉逃到桂林,又走西南聯大的路線去了昆明。父親就是在昆明讀的大學,西南聯大電機系。」

  陸懷民點點頭,安靜地聽著。

  陳杰森繼續說道:「抗日戰爭勝利後,他回到上海,在閘北一家電機廠當工程師。四八年,廠里的設備要更新,派他去美國採購。他上了船,以為三兩個月就能回來。結果局勢變了,他滯留在那邊,一待就是三十年。」

  陳杰森說到這裡,抬起頭,朝陸懷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幾分歉意:「抱歉,扯遠了。我本來是想說,我這次來合肥,從火車上看見窗外那些稻田和村莊的時候,腦子裡想的是我父親。因為他跟我念叨了一輩子的中國,我終於有機會來看一看了。」

  他深吸一口氣,把思緒收回來:「陸先生,言歸正傳。上午參觀你們實驗室的時候,我說馬丁教授對你們的開源社區很感興趣。這話不是客套。在我出發之前,他和我談了整整一個下午,專門討論你們的模式。」

  他拿出一個文件夾,翻開文件夾的扉頁,上面是馬丁·哈羅德親筆寫的幾行英文。

  「馬丁教授的原話是:你們把開源」從一句口號變成了一套可運行的社會契約。他用了socialcontract」這個詞,也就是社會契約。」

  「在西方政治哲學裡,這個詞分量很重,是霍布斯、洛克、盧梭他們用來解釋國家起源的核心概念。馬丁教授說,在這之前,他從未想過這個詞能用在一個軟體社區上。」

  陳杰森把文件夾放在兩人之間。

  「你知道,MIT在計算機圖形學領域有十幾年的積累。從五十年代末的TX—0計算機開始,我們就做交互式圖形處理。馬丁教授一直主張把這些東西共享出去,所以從七五年開始,誰要就給誰,代碼磁帶複製一份寄過去,不收錢,不簽協議。我想,這或許就是開源的早期形態吧。」

  他頓了頓,露出一絲苦笑。

  「可做了幾年我們發現,事情完全不像想的那樣。有人拿了代碼,改了算法,不告訴我們。有人把代碼封裝進商業軟體,連版權聲明都刪了。有人想貢獻新模塊,可寫的代碼風格和我們完全不兼容,根本沒法合併。折騰了好幾年,外部貢獻幾乎為零。代碼散出去幾百份,回來的反饋寥寥無幾。

  他攤了攤手:「說白了,我們有一套開放的心,但沒有一套開放的制度。」

  陸懷民點了點頭。

  這個困境,他早在設計銀河開源框架的時候就反覆推演過。

  開源不是把代碼扔出去就完事了。

  分發、反饋、評審、合併、版本管理、署名激勵、技術路線仲裁,缺了哪一環,最後都會變成一盤散沙。

  「所以,」陳杰森看著他,問:「馬丁教授和我討論過好多次,總在琢磨:中國的銀河社區,為什麼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把十幾個部委、幾十家科研單位攏到一起?為什麼你們的貢獻者願意按規則來,而不是各自為戰?你們到底做對了什麼?」

  「陳博士,」陸懷民想了想,開口道:「您覺得,一套制度能運轉起來,最核心的東西是什麼?」

  陳杰森想了想:「規則設計?還是執行力?」

  「是信任。」陸懷民輕輕搖頭,「制度的本質是信任。沒有信任,再精妙的規則也是一紙空文。」

  他端起茶缸抿了一口,繼續說。

  「我們銀河社區的參與者,絕大多數來自國內的廠礦、研究所和高校。他們願意把自己的代碼貢獻出來,願意按照社區的規則接受評審、修改、合併,或許一方面有規則設計得相對合理的原因,但更根本的,是他們都相信一件事,相信所有人都在為同一個目標努力。」

  「什麼目標?」

  「讓中國的工業不再受制於人。」

  陸懷民說完這句話,陳杰森的表情在這一刻變得很複雜。

  他過去聽過很多關於中國的描述:貧窮、落後、封閉。

  但「不再受制於人」這幾個字里蘊含的那種決心,他此前只在父親講述抗戰歲月的故事裡聽過。

  「我們的社區剛起步,代碼水平和計算機性能都還差得遠。」陸懷民說:「但我們的參與者有一種心氣。他們覺得自己寫的每一行代碼,將來可能會用在礦井裡、用在水庫上、用在出口船舶的精密製造中。這些東西,從前我們得花外匯去找外國人,買來了還常常是人家淘汰的舊貨。現在,我們可以自己做了。而且通過開源,會有成千上萬的人一起來做。」

  「所以,陳博士,你問我們是怎麼做到的。我的思考是,不是我陸懷民有什麼特殊的本事,而是這個國家數以萬計的工程師和研究員,憋了幾十年的那口氣,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我們只是給這口氣修了一條河道,讓它能流得通、流得遠。」

  陳杰森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了父親。

  父親常常喜歡跟他講中國的事情,講的最多的,就是1938年的廣州大轟炸。

  曾祖母在那場轟炸中死於日軍的炮火,全家背著僅有的一點家當,跟著難民潮一路往西南走,從西關到桂林,再到昆明。

  父親說,那時候他蹲在聯大的鐵皮屋頂下聽著空襲警報,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如果我們的工程師再多一些,如果我們自己能造出更好的飛機和雷達,是不是就不用跪在防空洞裡祈禱炸彈不要落下來。

  「落後就要挨打。」這是父親最常跟他說的話。

  陳杰森在美國長天,一直覺得自己能客觀地看待那段歷史,直到此刻,坐在陸懷民面前,聽見他說「不再受制於人」,聽見他說「開源就是給那口氣修一條河道」,他才忽然懂了父親為什麼對那段歷史念念不忘。

  「陸先生,」陳杰森終於開口,他鄭重地說道:「我父親常說一句話。他說,中國人不笨,不比任何人笨。他年輕的時候,在西南聯大見過茅以升、梁思成、華羅庚那些大師,他們在炮火下面教出來的學生,後來造了南京長江大橋,搞出了原子彈。」

  他抬起頭,看著陸懷民:「我以前覺得,那是上一代人的故事。今天和你聊完,我發現,每一代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做著同一件事。」

  他拿起桌上那個牛皮紙文件夾,放在兩人之間,用手輕輕按住。

  「我這次來,馬丁教授授權我可以分享一部分MIT圖形學基礎算法庫的代碼。

  這些算法本身算是開源的,在我們手裡已經傳了好幾年,但一直缺乏一個健康的社區來維護和疊代。」

  他看著陸懷民,一字一頓地說:「我們想把MIT的這幾個模塊,作為第一份來自海外的貢獻,正式提交給你們的銀河開源社區。」

  陸懷民一怔,隨即有些驚喜。

  MIT的算法庫,哪怕只是一個子系統,也凝聚了實驗室十幾年的心血。

  陳杰森補充道:「馬丁教授在我出發前說,科學的本質是共享。牛頓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愛因斯坦的相對論建立在麥克斯韋方程的基礎上————這些最偉大的突破,沒有一個是關起門來搞出來的。」

  「開源,是科學精神在計算機時代最自然的延續。它不應該被國界、被政治、被短期的利益計較所阻隔。」

  「這套算法庫,過去在美國的幾個實驗室進行過小範圍的開源」。今天,我代表馬丁教授把它貢獻給你們,希望它能融入一個健康的、有生命力的社區,被成千上萬的人使用、改進、再創造,讓它的價值被真正放大。」

  陳杰森說著,從包里拿出一卷黑色的開盤磁帶,放在文件夾旁邊,一起推到陸懷民面前。

  陸懷民接過文件夾,翻開扉頁。扉頁上,馬丁·哈羅德親筆寫了幾行英文:

  」To the Galay Community and its creator, Mr. Lu Huaimin:

  These codes are our gift to your great endeavor.

  May open source cross all borders, and may science always serve

  humanity.

  —MartinHarold,MITCADLab,May1980.」

  (致銀河社區和它的創建者陸懷民先生:

  這些代碼是我們對你們偉大事業的獻禮。願開源跨越所有邊界,願科學永遠服務人類。

  一馬丁·哈羅德,MIT計算機輔助設計實驗室,一九八狹年五月)

  陸懷民輕輕合上文件夾,站起身來,朝陳杰森伸出手。

  「陳博士,請轉告馬丁教授,我代表銀河社區,接受這份饋贈。這些代碼,會按照社區的規則,經過評審、測試,然後合併到主幹版本。它們會帶著MIT和馬丁教授的名字,出現在第一行版權聲明里,也出現在每一次版本發布的貢獻者名錄里。」

  陳杰森握住他的手,用力搖了搖:「陸先生,我相信你。還有,叫我傑森就好。我們雖然隔著太平洋,但您對開源的貢獻,值得我們銘記和尊重。」

  兩人相視而笑。

  一九八零年五月十六日,就在這間不起眼的小會議室里,中國第一個開源社區,收到了來自海外的第一份貢獻。

  這個日子,許多人當時並未意識到它的分量。

  但在多年以後,當「銀河開源生態」成長為覆蓋全球數十個國家、擁有上萬家機構參與的國際性技術協作平台時,有一張泛黃的照片被鄭重地收錄進了社區紀念館。

  照片裡,兩個年輕人相對而坐。

  桌上攤著文件,放著黑色的磁帶。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把他們年輕的臉照得明亮。

  照片下方的說明文字是:「銀河社區首次海外貢獻接收儀式,左為陳杰森(MIT),右為陸懷民。1980

  年5月,於科學技術大學。」

  而在同一天的日記里,陳杰森這樣寫道:「今天,我把MIT的代碼交給了陸懷民。我們談了很多,關於開源,關於科學,關於父輩的經歷,關於這個國家的過去和未來。」

  「他說,他們這代工程師心裡都憋著一股勁,想的是不再受制於人,開源就是給那股勁找一條出路。我聽著,忽然就懂了父親為什麼總對過去那些往事念念不忘,總喜歡念叨落後就要挨打」。」

  「父親常說,中國人相信天下為公」。我以前覺得這只是書里的話。今天,我親眼看到了有人正用代碼和制度,為這個古老的理想鋪設新的軌道。」

  「我很慶幸,自己能在這樣一個起點上,遞上小小的一塊磚。願這卷磁帶,日後能成為一座橋樑。希望很多年後,後人回望今天,會說:那一刻,開源的大門被推開了,再也沒有關上。

  「願開源的精神永遠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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