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絕對機密,貪天之功
第188章 絕對機密,貪天之功
四萬多美元。
按八〇年的匯率,折合人民幣將近七萬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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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江南廠一個六級鉗工的月工資才六十二塊五。
這一筆授權費,夠全廠幾百號工人發整整一年的工資。
「周先生,法那科的定價策略是全球統一的,並非針對貴廠。」山崎微微一笑:「數控系統是極其精密的工業產品,需要數十年的技術積累。法那科從五十年代開始研發數控系統,到今天已經將近三十年。這筆授權費,本質上是對我們近三十年技術積累的合理回報。」
「當然,」說到這,山崎話鋒一轉,語氣忽然溫和了幾分:「我們很欣賞中國工程師的學習精神。最近這段時間,我在貴廠調試設備,也接觸了不少貴方的技術員。他們的勤奮和熱情,讓我印象深刻。」
「但熱情是一回事,技術積累是另一回事。」
這句話一出來,在場的中國人都沉默了。
山崎卻仿佛沒有察覺他自己的失言,繼續說道:「所以法那科總部在收到我們反饋之後,特意授權我向貴廠提出一個合作方案。」他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裝訂精美的英文文件,雙手遞到周永年面前:「除了購買標準授權包之外,法那科願意向貴廠提供更深層次的技術合作。我們可以派駐工程師長期指導,甚至可以考慮轉讓部分原始碼。」
周永年接過那份文件,正打算翻開看看,卻見山崎微微一笑,繼續說道:「而這更深層次技術合作的前提是簽署長期服務合同。服務費是八萬美元。合同期五年起簽。簽得越長,折扣力度越大。」
車間內,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年費八萬美元,加上自由曲面加工授權包的四萬五千美元和設備的十萬多美元,為了這台設備,江南廠要一次性掏出將近二十三萬美元。
而按七九年的匯率,折合人民幣將近三十八萬。
這無疑是一筆天價巨款。
山崎繼續推銷道:「周先生,我理解貴廠的顧慮。但請相信,這筆投入是值得的。日本造船業從五十年代開始引進數控技術,也走過很多彎路。我們花了將近二十年才建立起完整的技術體系。
如今,我們有世界上最好的自動化造船系統。」
他轉過身,指了指身後那台龍門式數控切割機:「這台設備,只是這個龐大系統的冰山一角。沒有法那科的技術支持,它永遠只是一台只能切矩形的簡單設備。但有了我們的技術支持,它可以變成全世界最先進的數控加工平台。」
頓了頓,他補充道:「我們願意幫助中國的同行,讓你們少走彎路。如果這次合作能成,以後法那科願意優先和貴廠合作,在不違反巴統禁令的前提下,我們可以給貴廠提供更多、更優質的技術服務。」
二十年的差距,四分之一個世紀的技術積累,這就是日本人敢獅子大開口的底氣。
「謝謝山崎先生的好意。」周永年隨手把那份文件擱在工作檯上,說道:「不過這件事情,我們需要討論。」
「當然,」山崎笑著點點頭,「法那科的大門隨時為貴廠敞開。如果貴廠有意向,可以隨時通過我們在BJ的辦事處聯繫我們。」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不過,周先生,我建議你們儘快做決定。這套合作方案是有時間窗口的。如果貴廠在技術上做出一些不恰當的動作,影響了設備的正常運行,法那科有權中止一切後續服
務。」
「謝謝山崎先生提醒。」
山崎點點頭,轉身收拾工具箱。
那個年輕助手也把產品手冊和那些資料收進了公文包。
「那麼,今天的調試就到這裡。」山崎朝周永年微微欠身:「周先生,感謝貴廠的接待。期待我們的合作。」
周永年點了點頭,做了個請的手勢:「山崎先生,這邊請。」
他把山崎送到車間門口。
那輛黑色的豐田皇冠已經等在原地了。
山崎朝周永年微微點了點頭,彎腰鑽進了車裡。
車門關上,車子啟動,黑色的轎車緩緩駛離車間。
周永年站在門口,望著那輛豐田皇冠遠去的方向,忽然開口罵了一句粗話。
「幾十萬美元。」周永年轉過身往回走,一邊走一邊搖頭:「這台床子買回來已經花了十幾萬美元,他一張口又要我們十幾萬美元,想得真美。」
徐濟琛就站在他旁邊,聞言也嘆了口氣。
他是交大的教授,可此刻也只是苦笑了一下,顯得有些無力。
「小陸,」周永年走到陸懷民身邊,抬起眼看著他,「你剛才讓人在後面採集信號,有收穫嗎?」
陸懷民聞言點了點頭。
「有一點。」他說,「先看看採到了什麼。」
研究了一天的示波器信號後,傍晚時分,陸懷民對周永年說:「周總工,今天采的信號很關鍵,法那科這套系統對外接設備的通信協議,我們大概摸到了門道了。但要真正破開那個加密模塊,光靠採信號還不夠,我需要再想一想,明天再向您匯報。」
當天晚上,江南廠招待所。
陸懷民開始復盤今天的技術要點,整理思路。
他先是把今天上午系統的上電自檢波形、基本操作的通信時序仔細研究了一下,接著又翻開筆記本,結合著前前後後的分析,開始思索具體的策略。
日方的加密確實很強。
根據這幾天對信號日誌的分析,自檢時會對R0M區做完整性校驗,任何改動都會觸發鎖死:通信協議里有複雜的握手序列,像一把結構精巧的密碼鎖。
但陸懷民知道自己有一個山崎乃至所有日本專家做夢也想不到的優勢。
他知道一個在1980年幾乎不可能被發現的漏洞。
在System 6M的硬體架構中,系統上電自檢完成後、正式進入用戶操作界面之前,CPU
會短暫地釋放總線控制權,等待外接設備響應。
這個時間窗口只有不到兩百毫秒。
陸懷民知道,在後世,這種「上電自檢窗口期漏洞」是早期嵌入式系統的經典缺陷,直到九十年代才被安全研究人員系統性揭露。
而現在,在一九八○年,這是獨屬於他一個人的武器,成為他破解數控系統的契機。
陸懷民的思路很簡單,他打算寫一段彙編程序運行在數控工具機的外接計算機上,在監測到數控系統自檢通過的電平跳變後,於一百八十毫秒內發送一段精心構造的「偽協處理器應答序列」,誘使CPU將運動控制總線的裁決權移交給外接設備。
一旦接管成功,事情就簡單了。
鎖死在ROM里的後處理程序會被徹底繞過。
割槍將直接由外接計算機上自研的CAM編譯器指揮。
理論上完全可行。
但在一九八〇年,一百八十毫秒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程序必須用彙編語言寫,每一條指令的執行時間都必須儘量壓縮。
從檢測到電平跳變開始,到發送完最後一個偽應答字節為止,中間不能浪費哪怕一個時鐘周期。
這就像在高速行駛的火車上,把一根針從一扇只開了幾毫秒的安全門縫裡扔出去。
扔慢了一點,針就撞在門框上。
陸懷民深吸一口氣,開始寫技術文檔。
「程序名:BOOTHOOK.ASM
功能:在System6M上電自檢窗口期內接管運動控制總線
目標平台:DJS系列外接計算機,MC6800指令集時間約束:自檢測到CN1—4腳上升沿起,至發送完最後一個偽應答字節止,必須在180ms內完成全部操作。」】
寫到這裡,陸懷民想了想,又把最後一句話改為:
【時間約束:自檢測到CN1—4腳上升沿起,須在150ms內完成全部操作,留30ms餘量應對硬體離散性。」】
陸懷民翻過一頁,開始寫主程序的基本結構。
【主程序流程:
STEP 1:初始化串口,設定CN1通信參數STEP2:循環監測CN1—4腳電平,等待上電自檢完成信號STEP15:若驗證通過,轉入正常通信模式,開始接收CAM系統下發的G代碼指令————】
夜深了,但陸懷民鬥志昂揚,毫無睡意。
第二天一早,陸懷民帶著連夜寫好的技術文檔來找周永年匯報自己的思路。
周永年不是計算機專業出身,對陸懷民所說的其實也不是很懂。
他問道:「你說的這個辦法,理論上有多大的把握?」
陸懷民說道:「最大的變數在於程序能否在兩百毫秒內完成對設備的控制,如果能做到,我有九成以上的把握。」
「那就是說,也有可能失敗。」
「對。」陸懷民坦然地點了點頭。
周永年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沉默了。
陸懷民知道他為什麼沉默。
Room板一旦寫入失敗,或者偽協處理器應答序列的校驗和不匹配,系統會直接觸發ROM完整性鎖死。
到那時候,這台十幾萬美元買來的設備,就會變成一塊十幾噸重的廢鐵。
日方一定會以「非法操作造成設備損壞」為由,拒絕任何形式的售後服務。
而江南廠沒有能力自己修,全國也沒有人能修。
這台設備就徹底廢了。
這是一場豪賭。
「懷民,」周永年忽然抬起頭,語氣忽然變得很認真:「你必須跟我交個底。你剛才說,程序能在規定時間內完成橋接,你就有九成以上的把握。這個九成,是實打實的,還是為了讓我放心往高了說的?」
「實打實的。」陸懷民很堅決,「周總工,我不會拿幾十萬國家外匯開玩笑。」
周永年盯著他看了足足五秒鐘,然後一巴掌拍在桌上:「好!我信你!」
他站起身,走到陸懷民面前,雙手按在陸懷民的肩膀上,說:「你放手去干。這台床子要是真成了廢鐵,是我周永年拍板的,所有責任我一個人扛。跟你們科大沒關係,跟你陸懷民沒關係。」
陸懷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周永年擺了擺手:「反正這個工具機不買日本的技術服務,用處本來就不大,與其受這個窩囊氣,不如豁出去,賭一把!」
陸懷民重重點了點頭:「周總工,您放心。這一仗,我們不會輸。不過,有件事我必須現在跟您講清楚。」
「什麼事?你儘管說。」
陸懷民斟酌道:「我們要做的這個破解方法,具體的核心技術細節、漏洞利用方式和代碼構架,必須列為最高級別的機密。」
「保密?」周永年先是一愣,隨後點點頭:「行,我明白了。我跟車間的人打個招呼,讓他們別往外說。」
陸懷民搖了搖頭,繼續補充道:「周總工,這絕非是我信不過廠里的同志們。而是我這個破解思路,本質上是利用了
系統底層架構的一個致命漏洞。如果保密工作做得好,這個辦法的復用性極強,將來完全可以作為一種通用鑰匙」,用在其他進口的、甚至不同型號的工具機上。」
「可一旦走露風聲,人家針對性地修復,我們以後再想破解,就更是難如登天了!」
周永年聞言,臉色瞬間變得嚴肅起來。
他抬起頭,看著陸懷民,眼中滿是震動:「你是說,全國其他廠那些花大價錢買回來的工具機,也能用這辦法「能。」陸懷民點了點頭,「至少同代的產品,有把握。」
周永年猛地站了起來。
他是從一線干出來的老兵,瞬間明白了陸懷民所說這個方法的價值。
「我明白了。」周永年拿起那份技術文檔,還給陸懷民,鄭重地說道:「是我剛才想得簡單了。這不僅僅是咱們船廠的事,這更是關係到機械工業的大事。
這個收好了。從今天起,核心的技術環節,只能你一個人知道。不是我信不過其他同志,這是天大的事,知道的人越少,咱們的底牌就越硬。」
「等你把這條路走通了,我周永年親自去首都,向六機部、向科委給你請功!到那時候,會有上級部門出面,集中力量把這個方法保護好,推廣到全國所有的進口工具機上!到時候,你就是我們機械工業的大功臣!」
陸懷民也是鬥志昂揚地點了點頭。
當天下午,準備工作就開始了。
在周永年的親自調度下,數控車間被清場。
除了秦振國,所有無關人員一律撤出。
大門口掛上了「設備檢修,謝絕參觀」的牌子,甚至還增派了保衛科的人守在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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