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沈一鳴的困境


  1977:從恢復高考到大國工匠 第201章

  「微不足道的事能做出這麼大的動靜,那更是了不得。」

  周瑋鏞笑著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坐下,自己也落了座。

  另一邊,宋老已經拎起桌上的暖水瓶,往一個搪瓷茶缸里倒了半缸子開水,又從茶葉罐里拈了一小撮茶葉放進去,蓋上蓋子悶了悶,才推到陸懷民面前。

  「嘗嘗,這是今年開春托人從杭州帶的龍井,明前的。我這人喝了一輩子茶,就認準這一口。」宋老自己也端起搪瓷缸吹了吹熱氣,目光從茶湯上抬起來,落在陸懷民臉上,寒暄道:「那邊收尾的事,都還順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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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懷民連忙站起身,雙手捧起茶缸,先道了聲謝,才答道:「都順利。專家們提了不少好建議,哈工大的馮教授對CAM這塊研究很深,他還給我留了聯繫方式,我打算回科大之後,就先把CAM系統徹底搞定。」

  宋老點點頭,抿了口茶:「嗯,你心裡有數就好。科研上的事,急不得,也慢不得。你年紀輕,擔子重,要是有什麼難處,只管開口。別的我不敢說,幫你協調幾個人手、調幾台設備,這我還是做得了主的。」

  倆人簡單寒暄了幾句。因為海燕項目涉密,不方便往深里聊,宋老當下話鋒一轉,問

  道:「懷民;你今年大三了吧?再有一年就畢業了;往後有什麼打算?」

  陸懷民微微一怔,隨即答道:「目前還是先把手頭的課題做好。江南廠那邊的項目剛開了個頭,還有不少硬骨頭要啃。至於更長遠的事兒,還沒來得及細想。」

  宋老點點頭,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那你可得提前琢磨琢磨。有些事,宜早不宜遲啊。」

  陸懷民心裡微微一動,隱約覺得宋老話里還有話,但老人沒有往下說,他也不好追問,只是應了一聲:「是,我記下了。」

  周瑋鏞在旁邊看了看宋老的臉色,忽然笑了,轉頭對陸懷民說:「懷民同志,宋老師這是替你著急呢。不過我倒是有個提議,不知道你願不願意聽?」

  「周主任,您說。」

  周瑋鏞順勢說道:「是這樣。我們清華精儀系每學期都有學術前沿系列講座,請的都是國內外有建樹的學者來做報告。說實話,現在的學生眼界需要開闊,尤其需要了解那些真正沉在一線解決實際工程問題的技術專家是怎麼幹活兒的。」

  「懷民同志,你雖然年輕,但你在銀河系統、CAM技術方面的經驗,完全可以給我們的學生做一次報告。所以,我想請你來我們系搞一次講座。」

  他頓了頓,語氣誠懇地補充道:「時間你定,形式你定,只要你肯來,我們都全力安排。教室、禮堂、甚至就在車間裡講,都行。咱們搞工程的,不講究那些虛頭巴腦的排場,能讓學生學到真東西就是最好的。懷民同志,你覺得呢?」

  陸懷民聽了,猶豫了一下,道:「周主任,宋老,這件事我得說實話。不是我不願意,是我自己覺得,現在還真不夠格。說到底,我畢竟還是在讀本科生,就要去清華這樣的大講堂上開講,憑我這點兒學識和閱歷,心裡實在沒底。講淺了,也對不起台下坐著的聽眾。」

  周瑋鏞聽了,張了張嘴,正想再勸幾句,宋老卻忽然笑了起來。

  「懷民,你說自己不夠格?」宋老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擱,身子往前探了探,目光裡帶著幾分揶揄,也有幾分認真:「那我問你,銀河系統開源技術標準委員會的終身委員,夠不夠格?」

  陸懷民一愣。

  「六五計劃重點任務子課題的組長,夠不夠格?」宋老沒等他回答,又追問了一句。

  陸懷民頓時語塞。

  宋老見他這副模樣,也不再緊逼,反倒樂呵呵地靠回椅背,端起茶缸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說:「罷了罷了,既然你覺得現在不合適,那咱們換個約定。」

  「您說。」

  「本科畢業後,你來清華開一次講座,怎麼樣?」宋老說,「我真是特別想你來給清華的孩子們講講,一個農村出身的年輕人,是怎麼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陸懷民看著宋老,他忽然想起在309廠車間裡,這位快七十歲的老人拍著他的肩膀說「會記著的」。

  那一刻他就有一種感覺:這位老先生,和沈老師一樣,是把一生的心血都澆灌在這片土地上的那批人。

  「宋老,」陸懷民深吸一口氣,鄭重地點頭,「我答應您。本科畢業後,一定來。」

  宋老笑了,他端起搪瓷缸,像是在用什麼名貴的酒來慶祝一個重要的約定,喝了一大

  口茶。

  周瑋鏞在一旁也笑了:「那就這麼定了。懷民同志,這可是咱們清華精儀系歷史上——不,恐怕是整個清華歷史上最年輕的主講人。」

  「不敢當,不敢當。」陸懷民連忙擺手。

  「有什麼不敢當的。」宋老放下茶缸,忽然感慨了一句,「瑋鏞說的沒錯。二十歲的本科生,站上清華的講台,就算是三十年前,梁思成先生在這裡講課的時候,也沒有過這種事。可孔子都說了,三人行,必有我師。你有這個金剛鑽,就攬得了這瓷器活兒。」

  話說到這裡,宋老臉上的笑意卻漸漸淡了幾分。

  他放下茶缸,雙手交疊在膝蓋上,沉吟了片刻,才重新開口:「懷民,今天把你叫來,主要是有一件事,我覺得應該讓你知道。」

  他的語氣鄭重起來,陸懷民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宋老,您請講。」

  宋老沒有馬上開口,而是先端起茶缸又放下,像是在斟酌從哪裡說起。

  片刻後,他緩緩道:「中國科學院學部,你知道吧?」

  陸懷民點點頭。

  學部委員制度他是知道的。

  那是中國科學技術的最高學術稱號,一九五五年第一批學部委員產生的時候,全中國的科技工作者都把那個名單當成了榜樣。

  因為學部委員,那就是後來的「院士」。

  「五五年,選了第一批學部委員,一共是二百三十三人。」宋老說,「五七年,又小幅增補了一次。那之後,整整二十三年,幾乎沒有增選。」

  陸懷民聽到這,心裡微微一動。

  學部委員增選和自己肯定沒關係,那宋老此時說這個事————

  「這次學部委員增選,是要對積攢了幾十年的學術傳承,來一次正式的認定。這批人要是選出來了,將來就是國家科技事業的中流砥柱。」

  宋老繼續補充道:「這一回,全國各大高校和科研院所報上來的候選人,總數超過了九百,涵蓋了數理、化學、生物、地學、技術科學五個學部。可各學部加到一塊兒,最終能當選的也就幾十人。百里挑一,競爭有多烈,可想而知。」

  周瑋鏞在旁邊接了一句,補充道:「宋老師是技術科學部的評審委員,這次增選,他從頭到尾都參與評審。」

  陸懷民的心慢慢提了起來。他已經隱約猜到了宋老接下來要說什麼。

  果然,宋老話鋒一轉,直入正題:「精密機械和儀器儀表這個領域,屬於技術科學部。我手頭拿到了一份各單位的初步推薦意向匯總。雖然還不是正式的最終推薦名單,但大體的競爭格局,已經從這份摸底材料里看得清清楚楚了。」

  「全國夠資格的專家,不下二三十人。但名額,只有三到四個。」

  他掰著手指頭,如數家珍:「長春光機所的一位老先生,搞光學精密儀器的,兩彈一星時候立過大功。他主持研製的那套光電瞄準系統,是直接用在飛彈和衛星上的,成果顯示度極高。」

  「還有清華本系的一位教授,做慣性導航精密機械的,六十年代就是學科帶頭人,他帶出來的學生現在遍布航天各院所,論資歷、論成果,都是頂尖的。」

  「還有一個軍工口的,長期隱姓埋名,成果不能公開,但圈內人都知道他的分量,這次才被推薦上來。」

  宋老放下手,嘆了口氣:「這些人,哪一個拎出來,都是一座山。所以這個領域的競爭,比其他很多領域都激烈。」

  陸懷民點點頭,有些緊張起來。

  他當然明白,宋老不會平白無故跟自己說這些。

  果然,宋老停頓了一下,抬眼看著他,緩緩說道:「你導師沈一鳴,也在這次科大推薦的意向名單上。」

  雖然心裡早已有了準備,陸懷民還是有些發愣。

  畢竟,他從來沒聽沈老師提起過這件事。

  可轉念一想,沈老師那樣的人,怕也是從來不會跟學生說這些。

  不過,宋老剛才把競爭說得那麼激烈,那沈老師他————

  「推薦他的,應該是科大的幾位老同志。」宋老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放緩了語氣,道:「沈一鳴同志的學術水平,我是知道的。五十年代留蘇,回國後在清華十七年,後來主動調到科大去建設科大的精密機械系。他在精密機械和數控技術上的底子,在國內絕對是第一梯隊。單論學術水平,他完全有資格去爭一爭。」

  陸懷民的心剛放下一些,宋老卻話鋒一轉。

  「可是」老人拉長了聲音,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有幾點不利因素,我得跟你說明白。你是他的學生,也應該了解這些。」

  「首先,沈一鳴同志長期在高校。雖然也主持過一些軍工項目,但跟那種從頭到尾紮根在重大工程一線的專家比起來,直接關聯度還是不夠。」

  「評審委員會裡有一些老同志,看的就是你能不能拿出一個響噹噹的型號。你這個東西,到底是裝在哪顆星、哪條船上的?一鳴同志的很多成果是偏基礎性的,偏方法論的,在「工程顯示度」上不占優勢。」

  「還有,有些候選人的背景和資歷,確實非常硬。評審委員會的專家裡,老人偏多,慣性思維很難打破。不是說誰優誰劣,而是在同等水平甚至稍有差距的情況下,歷史形成的格局和人際關係,往往會起到決定性的作用。」

  他說完,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總結道:「一鳴同志的學術水平,夠格。但這次評選,變數太多。我不敢說他一定能上,也不敢說他一定上不了。只能說全力以赴,剩下的看天意。」

  陸懷民只覺得自己的心跳一聲比一聲重。

  沈老師能評上學部委員,他自然樂見其成。可聽宋老這麼一分析,真是強敵環伺,壓力重重。

  就在陸懷民心裡翻湧著各種念頭時,宋老忽然笑了。

  「懷民,你知道我今天為什麼特意跟你說這些嗎?」

  陸懷民一怔,老實地搖了搖頭。

  宋老把茶缸放在桌上,慢慢說道:「因為我在309廠看了你兩天,越看越喜歡。」

  他頓了頓,說地極坦誠,像是在跟自家人說話:「我看好你。所以對你導師的事,我也就格外上了心。」

  陸懷民萬萬沒想到宋老說話這麼直白,一時有些受寵若驚,竟不知道該如何回話。

  宋老見他有些動容,反倒笑了笑,語氣裡帶了幾分輕鬆的調侃:「古人有句話,叫愛屋及烏」。喜歡你這個人,就連你屋頂上的烏鴉,看著也順眼了。」

  他說著,自己先笑了,然後語氣一轉,認真起來,一字一頓地說:「一鳴同志雖然不是我直接的學生,但他教出了你這樣的學生,這就是他對國家最大的貢獻。單憑這一條,就值得我在評審會上,替他多說幾句話。」

  陸懷民再也坐不住。他站起身,朝宋老深深鞠了一躬:「宋老,我替沈老師,謝謝您。」

  宋老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

  「還有幾句話,一鳴同志是你老師,他不方便跟你講,但我得跟你說明白。」

  「您說。」陸懷民連忙坐下,身體微微前傾。

  宋老說道:「懷民,我剛才說,一鳴同志能不能上學部委員,要全力以赴。但你也知道,評審會上的變數太多,能爭取的每一分都要爭取。」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語重心長的說道:「你那個課題,CAM與後處理平台開發,是六五計劃重點任務的子項。分量擺在那裡,沒有人能忽視。這是國家級的大項目,不是哪個學校自己關起門來搞的小打小鬧。你把這件事做好了,拿出實實在在的工業成果來,就是對你沈老師最有力的支持。」

  陸懷民抬起頭,望著宋老,他隱約明白了老人話里的深意。

  宋老繼續說道:「評審委員會裡那些老人,看一個候選人的學術傳承和人才培養能力,往往比看單項成果更重。沈一鳴能教出一個本科生,主持國家級攻關項目子課題,還做出了能在江南廠的生產線上真正用得上的成果。這樣的學生,放在全國高校里,有幾個?」

  「我把話再說明白一點,學部委員的評選,就在今年年底。如果條件允許,你這個課

  題能在年底前結題,拿出軟體成果來,對一鳴同志的幫助不會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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