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我們要的就是一個公平。
李長海推開車門，手下意識地按在腰間手槍的槍套上，後背瞬間浸出一層冷汗。他見過太多群體性事件，鬧事的人大多叫嚷嘶吼，可眼前這群人一言不發，這種無聲的對峙，才最讓人心裡發毛。
隨行公安迅速下車，呈扇形散開，手也都按在武器上，彼此眼神互相照應，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王興雲緩步從轎車裡走出來，神色平靜，可目光掃過壩上的人，不由得心底警鐘大作。他抬抬手，示意身後公安不要貿然上前，
王興雲咳嗽了一聲，清了清嗓子，他的聲音壓得沉穩有力，借著山風送過去，
「鄉親們！我們是地委來的，有事情，咱們好好談！」
話音落下，壩上依舊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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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片刻，人群向兩側分開，走出一個鬚髮花白的老者，正是周老爺子，他身上是打滿補丁的黑布棉襖，腰背挺得筆直，一雙老眼銳利如鷹，手裡拄著一根粗硬的柞木拐杖，目光直直地盯著王興雲。
「談啥？」
老爺子聲音沙啞，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到所有人耳中，
「人，你們給我交回來。」
李長海心裡一沉，他經歷過人質談判，從來沒有人能夠斬釘截鐵的提一個條件，他知道條件越少越難談，
李長海看了看王興雲，王興雲微微點了點頭，
作為公安局長，這件案子他是躲不開的，只能上前半步沉聲說道，
「老人家，王富貴涉及到故意傷人，是要帶回核查的，這是公家的事！」
老者拐杖重重一頓，砸在夯土壩面上，「咚」的一聲悶響。
「公家的事，也不能不講理。咱們周家屯的人，不是隨便就能被人抓走的。想帶人，先從我們這些人的身上跨過去。」
壩上一眾青壯年聞言，齊齊往前踏出一步，鐮刀木叉一齊抬起來，金屬刃口在冷光下泛出寒光，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不光是李滄海和王興雲，就是在場所有地委的領導，冷汗全都下來了，這哪裡是談判？這是最後宣戰。
李長海冷汗下來了，他只覺得自己的嗓子火燒火燎的，說出話都是乾癟的，
「老人家，現在是新國家，要講法律不能把人打傷了，就什麼事兒都沒有！」
老爺子冷笑一聲，
「你們把人打傷了，什麼事兒都沒有的事兒還少幹了嗎？你們縣委的劉書記怎麼樣？北河公社原來的老主任又是怎麼樣的？你們現在還不是什麼事兒都沒有？還能站在我面前耀武揚威！」
李長海被噎的咯嘍一聲，這話真沒法接，說是時代造成的？還是運動造成的呢？都不敢說，說出來他也完了。
周老爺子繼續說道，
「你們都是地委的領導，大領導，想來多少能講點道理，那我就跟你們講講道理，我孫子傷了人，你們不通知直接抓人，就是沒將我們周家屯人放在眼裡，
還有我們為什麼要扣你們來調查的人？是因為他們不是來調查的，是來威脅收買！他們告訴我們，周家屯的人如果不按照他們說的那樣作證，
就扣了我們的口糧，扣了我們的救濟糧，還要把山路給堵死。讓我們在山上自生自滅！我在此聲明，我們不是鬧事，我們只是在自保，我們只是在為我孫子討一個公道。」
在場的人一聽臉色都變了，王興雲鐵青著臉厲聲喝道。
「誰？誰派來調查的人？竟然敢做這種事？斷人家的口糧，斷人家的救濟糧，還要把人家的路給斷了，這是要人家一個屯兒的人都活不了哇。
好大膽吶！比當年的土匪膽子還大，不對，土匪都干不出來這種事兒。」
他被氣得口不擇言，旁邊的地委領導們一個個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心裡在暗暗罵著這些調查的人員，你們是不是傻？竟然敢威脅一個屯兒的人？你們都瘋了？別說要餓死一個屯兒的人，就是餓死一個，你們整個調查組都得拉出去槍斃。
周老爺子的聲音清朗，傳出很遠，
「當年我們周家屯為了抗日，家家死人，戶戶舉喪，日軍那麼凶，都沒有人敢進我們周家屯一步，我們周家屯人，骨頭是硬的，脊樑是挺的，寧肯餓死也不會像他們那樣，做假證據去害人！」
這一番話說得鏗鏘有力，斬釘截鐵！下面地委領導們臉色更加難看。
王興雲徹底是怒了，他恨得直跺腳，
「到底是誰派出來的調查組？誰？趕緊給我出來承擔責任！這是個英雄的村屯兒，在省里，甚至在中央都掛名，誰敢上這兒來胡作非為？
我告訴你們，無論這件事是誰干出來的，不管你背後的靠山有多硬I你全都完了，徹底完了，永不翻身！」
幾個地委領導臉色陡變，他們沒想到，只是幫個忙兒，打聲招呼，竟然會惹出這麼大的禍，他們紛紛掏出手絹擦著額頭上的冷汗。
李長海摘下帽子，煩躁的解開衣領的風紀扣，他小聲對王興雲說道，
「主任，是省里派人下來的，應該是姓曲的那家人兒做的手腳，他們想把這個王富貴給釘死，要我說咱們沒必要替他們扛這個雷，把這個事兒原原本本地報到省里，讓他們出面解決讓他們來擔責任，
至於那個王富貴，我建議無論省里下多大的壓力，咱們都要扛住，把人留在牡丹江，因為只有把他留在牡丹江，我才能保證他的安全，只有他安全了，周家屯人才不會把事態擴大，」
王興雲皺了皺眉頭，原地踱了幾步，他必須承認，這是現在唯一的解決辦法，他走到了地委領導中間，幾個班子成員圍過來簡短的開了個小會，
這幾個地委領導一聽要把鍋甩給省里，大家紛紛同意，反正死的是別人，又不是自己，
意見達成了一致，談判的任務還得交給李長海，李長海苦笑了一聲，這個責任誰都能推他推不出去，他脫掉了制服只穿著一件襯衫兒，把腰上的佩槍摘下來交給了身邊的公安，
李長海一步一步的向壘起的壩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