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省里的這張大網
省城,革委會辦公室。
厚重的木門緊閉,屋子裡煙氣嗆人,桌上的搪瓷缸子盛著冷透的茶水。徐副主任一把攥住剛送過來的電報,指尖用力,薄薄的電報紙幾乎要被他捏碎。
他一字一句往下讀,臉色從從容,轉成驚疑,最後徹底鐵青。
電報上面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周家屯事件根源,系省調查組違規辦案、利誘逼供、以救濟糧要挾群眾在先;王富貴一案,牡丹江地委決定留在本地審理,拒絕移交省廳;調查組所有口供材料暫停採信,等候紀委核查。
「砰!」
搪瓷缸狠狠砸在桌面上,茶水濺出一大片,順著桌縫淌到地上。
辦公室里站著兩個他的心腹幹事,嚇得身子一縮,連大氣都不敢喘。
徐副主任胸口劇烈起伏,粗重的喘息聲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刺耳。
「好一個王興雲!好一個李長海!」
他咬著牙,聲音壓得極低,卻藏著刺骨的狠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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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小小的牡丹江地委,竟敢反過來頂我的安排?敢扣下案子,敢查我派出去的調查組?真是翅膀硬了!」
他原本算盤打得滴水不漏。派邱建國這個書呆子當組長,梁靜在旁邊搭手,拿救濟糧拿捏山里農民,逼著他們改口供,把王富貴的案子辦成鐵案。成了,功勞是他的;一旦出事,邱建國就是現成的替罪羊。
他萬萬沒料到,周家屯這群山里人骨頭這麼硬,寧肯封山扣人,也不肯作假證;更沒料到一向穩重的王興雲,敢當著一眾地委幹部的面,直接和他撕破臉。
旁邊一個幹事小心翼翼勸道,
「徐主任,要不……咱們先緩一緩?牡丹江那邊把事情報上來了,要是強行壓下去,萬一消息再往上走,對咱們不利。」
「緩?」
徐副主任猛地抬眼,目光兇狠,
「這個口子要是開了,以後下面各個地區,誰還聽省里的調度?今天他王興雲敢扣案子,明天別的地委就敢跟著學!我這省革委會的威信,還要不要了?」
他來回踱了幾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咚咚的悶響,腦子裡飛快盤算後手。
邱建國、梁靜還被扣在周家屯,這是他的軟肋,也是他手裡最好的一張牌。
另一個幹事低聲開口,
「主任,邱組長他們還在屯子裡,人還在老百姓手上,萬一真鬧出點磕碰……」
「他們不能出事。」
徐副主任眼神一閃,立刻穩住心神,
「人要是傷了,道理就全跑到牡丹江那邊去了。咱們不能落一個調查組人員遇險的由頭。」
他停下腳步,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笑,一套連環招數,已經在心裡排好了。
「第一,立刻發加急電報,措辭嚴厲,點名批評牡丹江地委,指責他們縱容群眾對抗調查,包庇鬧事社員,要求他們立刻放人,把調查組人員安全送出來,限時答覆!這份電報,同時抄送上級。」
「先把調子定死,這件事,定性就是群眾對抗組織調查,不是調查組違紀。文字上做文章,先把責任扣到王興雲頭上。」
兩個幹事連忙拿出紙筆記錄。
徐副主任繼續往下說,語氣越來越冷,
「第二,馬上安排人,悄悄去牡丹江外圍活動。去找那些和王富貴有過節的人,重新搜集材料。既然牡丹江本地要審,那咱們就換路子,不搶案子管轄權,但是要源源不斷遞上去新的『證據』,攪亂審理。只要證據源源不斷送過去,他們想輕判都難。」
「第三,找地委裡面和王興雲不對付的人,遞話。告訴他們,這一次王興雲一意孤行,是闖大禍,跟著他,早晚要被牽連。願意站出來說話的,以後有好處。願意觀望的,咱們不勉強。」
這一手,是分化瓦解。不硬沖,而是從內部撬開牡丹江地委的班子。
「還有梁靜。」
徐副主任想起梁靜,眼底多了幾分玩味,
「這個女人機靈,之前跟我表過態。等她出來,單獨找她談話。讓她把所有事情,都往『被村民脅迫、被李長海誘導』上面推。把邱建國當成擋箭牌,把所有違規的鍋,全推到邱建國頭上。」
邱建國本就是他挑好的替罪羊,到了這一步,自然要物盡其用。
「至於李長海。」
徐副主任眼神一沉,
「這個局長,是這次的刺頭。他親自進山談判,親眼看見了全部內情,還敢當眾站在老百姓那邊。這個人,不能留。等這件風波稍稍平息,找別的由頭,把他調離公安系統,先擱到冷板凳上。」
一套計劃層層鋪開,明面上是催著放人、批評地委,暗地裡攪證據、拉內鬼、分化班子,事後再清算李長海。
幹事手都快寫不過來了,忍不住問,
「主任,如果牡丹江那邊還是頂著不辦,堅持本地審理,怎麼辦?」
徐副主任冷笑一聲,
「那咱們就繼續往上遞材料。一次不行兩次,兩次不行三次。只要上面不斷收到牡丹江『處置不力、縱容鬧事』的報告,上面自然會給王興雲施壓。他一個地委主任,扛不住長久的高層壓力。」
「我倒要看看,他能硬到什麼時候。他想保一個知青、保周家屯的百姓,就要拿自己的前途來賭。」
他拿起桌上的電報,隨手甩在一旁,語氣帶著篤定,
「先發電報。告訴王興雲,時限之內不把調查組完好送出來,一切後果,由牡丹江地委全權承擔!」
幹事不敢耽擱,攥著記錄紙快步出去起草電報。
屋子裡只剩下徐副主任一個人。他站在窗前,望著遠處省城林立的樓房,指尖輕輕敲著窗沿。
王興雲,李長海,周家屯。
他承認,這一次對方搶了先手。但他在省里經營多年,手裡的資源、人脈,遠不是一個地委班子能比的。公道?民心?在他眼裡,這些東西,遠遠比不上手裡的權柄。
山裡面的人還在等著地委的承諾,山口那邊的王興雲還在嚴陣以待,他們以為敲定了底線就是贏了。
他們哪裡知道,省城的這張大網,已經悄無聲息撒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