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仿古作坊
到洛陽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陳霜沒進城,直接繞到了城下面的一個鎮上。導航關了,她像是來過一樣,在那些彎彎繞繞的村道上轉了幾個彎,停在一片廢棄的廠區前面。其實也就幾個彎,路不難走,就是偏。
摩托車燈光照出去,能看到鏽蝕的鐵門和長滿草的圍牆。圍牆上爬滿了藤蔓植物,葉子在風裡嘩啦嘩啦響。廠區裡面黑漆漆的,沒什麼光,只有遠處鎮上的路燈透過來一點昏黃。那種黃,看著讓人覺得冷。
陸青檀下了車,腿有點麻。
坐了三個多小時的摩托車,屁股都木了。她活動了一下膝蓋,關節嘎嘎響。頭盔摘下來的時候,頭髮全都貼在臉上,估計亂得跟雞窩一樣。她用手扒拉了兩下,也沒用,就那麼亂著了。反正也沒人看。
陳霜把摩托支好,熄了火。
周圍一下子安靜了。
就剩風聲。
還有遠處不知道哪家電視的聲音,隱隱約約的,聽不清楚。偶爾有一兩聲狗叫,又停了。那種鄉下的安靜,跟城裡的不一樣——城裡的安靜是有背景音的,這裡的安靜是真的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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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這兒?"陸青檀問。她聲音不大,但在這片安靜里,聽得很清楚,像是被放大了。
"照片裡那件東西的寄件地址,查到這兒來的。"陳霜說,從皮衣口袋裡掏出一個手電筒。那手電筒挺舊的,外殼上全是劃痕。
手電筒的光很亮,照在鐵門上。鐵門是那種老式的鐵柵欄門,漆都掉光了,露出鏽跡斑斑的鐵條。門上的鎖看起來是新的——金屬的光澤跟周圍的老鏽不太一樣。這個細節挺明顯的,一眼就能看出來。
但門下面有一道縫,像是被人推開過又虛掩上了。
門口的泥地上有車轍印。
新的。
濕潤的泥土被輪胎壓過的痕跡還很清楚,沒什麼灰塵覆蓋。陸青檀蹲下去看了一眼。她看得仔細,手指在車轍印的邊緣比劃了一下。
"這兩天有人來過。"
"你怎麼知道?"
"昨天晚上下了雨。你看這印子——如果是三天前的,邊緣不會這麼整齊。雨水會把泥衝散,邊緣會塌掉。這個車轍印邊緣是完整的,能看清輪胎花紋的紋路,說明是雨後壓出來的。而且——"
她用手指量了一下車輪的寬度。
"這是貨車。小型貨車。輪胎窄,軸距也窄,像是那種五菱宏光一類的小麵包車。"
陳霜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點什麼,大概是——這人確實有兩下子。
陸青檀沒說什麼。她習慣被人這麼看了。反正她說的都是實話。
陳霜伸手推了一下鐵門。
沒鎖。
鐵門吱呀一聲開了,聲音很大,在夜裡特別刺耳。像是一扇很久沒保養的門發出的那種聲音,尖銳又乾澀。陸青檀覺得這聲音能傳到鎮上。大概已經傳到了。
兩個人站在門口,沒急著進去。
陳霜把手電筒的光掃進去。
能看到一個很大的空間。像是以前的廠房,層高很高,頂上還有那種吊扇的掛鉤——已經鏽得不成樣子了。地上散落著一些工具:塑料桶、刷子、石膏模具的碎片,還有幾個沒燒完的泥坯。牆角堆著一袋袋的石膏粉,有幾袋倒在地上,白色的粉末撒了一地,踩得到處都是腳印。看得出來走得很匆忙。
廠房裡有好幾張長桌,上面放著半成品的器物——有碗,有瓶子,還有幾個已經上了釉但還沒燒的香爐。桌上還放著一把刻刀,刀刃上還沾著幹了的泥。
最裡面靠牆的位置,放著一個電窯。
一個中型的電窯,不算大,但也不小,夠燒一批日常的仿古瓷了。窯上的指示燈還亮著——紅色的,一明一滅。滅了沒多久,還在散熱。
陸青檀走進去。
腳下的碎瓷片嘎吱嘎吱響。
空氣里有一股泥土和石膏的味道,混著點燒過的釉料味。她熟悉這種味道。當年在學校做陶瓷修復的時候,每天都在聞。後來去博物館工作,也聞。再後來,在自己那間破店裡,偶爾也用窯燒點小東西,還是這個味道。說不上好聞,但習慣了。
她蹲下來,看地上的碎瓷片。
翻過來看底。
白色的胎體,上面有一層薄薄的釉,還沒上色。是半成品。但胎體很細膩,沒有砂粒,手感滑潤——這不是普通的貨色。能做出這種胎體的人,手藝不差。
"怎麼樣?"
"剛走。"陸青檀說,"不到兩天。"
"你怎麼看出來的?"
"石膏模具。"她指著地上散落的幾片白色碎片,"還沒幹透。如果是兩天以上的貨,他們會把模具泡在水裡保存——石膏不能一直晾著,會裂。這個直接扔在地上,說明是在趕時間,沒來得及處理就走了。"
她站起來,拍掉手上的灰。
"而且你看這個電窯——指示燈還在閃,說明剛用過沒多久。爐子裡面應該還有餘溫。"
陳霜走過去,伸手在電窯的外壁上探了一下。
沒說話。
點了點頭。
陳霜在廠房裡轉了一圈。
手電筒的光在各個角落掃過,照亮了牆角的蜘蛛網,照亮了堆在一邊的廢料,照亮了地上亂七八糟的腳印——有好幾個人的,大小不一。還能看到幾根菸頭,有的已經幹了,有的還新鮮。
光停在角落裡。
一個木箱子,蓋子半開著。
陳霜走過去,蹲下來翻了一下。
裡面是一些廢紙——包裝用的舊報紙、碎布條、還有幾張不知道什麼用途的表格。她翻得很仔細,每一張紙都拿出來看了看再放回去。
她抽出一張紙。
紙的邊是撕裂的——像是從什麼地方撕下來的,只剩了一半。
上面印著幾行字。
送貨單。
陳霜用手電筒照著,一個字一個字看。送貨單上的字是列印的,有些被水泡過,有點模糊,但能看清地址。
"城南古玩城16號。"
她念出來。
陸青檀的臉色變了。
她站在三步之外,表情從剛才的平靜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害怕,也不是驚訝,更像是心裡某個猜測突然被證實了。那種感覺,就是"果然如此"。
"怎麼了?"
陳霜抬頭看她。
"16號——三個月前著火的那家店。"
陸青檀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廠房裡,聽得很清楚。甚至有點回音。
"老闆姓宋。宋國平。店裡燒光了,人也沒救出來。"
陳霜沒動。
手電筒的光照著那張半截送貨單,紙上還印著日期——三個月前,正好是火災前一個星期。
"我查過那個案子。"陳霜慢慢站起來,聲音低了下去,"結論是電線老化引起的火災。宋國平被燒死在店裡的休息間。沒發現人為縱火的痕跡。"
她頓了頓。
"但那家店就在你老街的斜對面。"
陸青檀沒說話。
她知道。
三個月前,她站在自己的店門口,看著對面的古玩城冒出滾滾黑煙。消防車來了四輛,整條街都封了。她看了很久,看到天黑。那天晚上她沒睡好,不是因為害怕,就是覺得——說不上來,看著一個地方燒成那樣,心裡不太舒服。
宋國平她認識。
不熟,就是見面打個招呼的關係。那個男的四十多歲,胖胖的,喜歡穿花襯衫,見人就笑。他店裡賣的東西大部分是低檔貨,偶爾也有一兩件像樣的。去年還在她這兒買過一個仿銅鏡,說是轉手能賣個好價錢——也不知道賣出去了沒有。
他死了。
火滅之後,陸青檀去看過。整間店燒得什麼都不剩,連屋頂都塌了。鑑定組的人在廢墟里翻了好幾天,什麼也沒翻出來。
現在這張送貨單出現在洛陽下面一個廢棄廠房裡。
"送貨單上的貨呢?"陸青檀問。
陳霜又看了一遍那張紙。
"只有地址。沒有貨品名。沒有數量。撕掉的那一半,應該是明細。"
"那誰撕的?"
"不知道。"
兩個人同時安靜下來。
廠房裡很安靜。電窯的指示燈在閃,紅色的,一明一滅。外面的風吹進來,把地上的碎紙片吹得翻了翻。屋頂上有隻鳥撲棱了一下翅膀,又安靜了。
陸青檀站在那裡,手插在口袋裡。
她看著那張送貨單。
心想,這件事沒那麼簡單了。
宋國平死了。
古玩城16號燒了。
送貨單在這裡。
一個仿古作坊,兩天前還有人正在趕工,現在空了。
這和那件宣德爐——和她的元青花——到底有什麼關係?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這些線是連在一起的。
只是她現在還看不清是怎麼連的。也許永遠看不清,也許很快就看清了。誰知道呢。
"走吧,先回去。"陳霜把送貨單折好,小心翼翼地放進口袋裡。
像是放什麼重要的證物。也確實重要。
陸青檀沒動。
她還在看那個角落。
"等一下。"
她走過去。
牆角那裡,光線照不到的地方,有一塊牆皮像是被什麼刮過,露出裡面的磚。
她蹲下來,用手扒開上面的灰。
是一個符號。
刻在磚上的。應該是用刻刀刻的,淺淺的,但筆畫很深。不是那種隨手畫的,是特意刻上去的。
歪歪扭扭的。
看起來像是一個字,又像是一個標記——一個圓圈,中間畫了一道橫線,橫線下面又有一條彎曲的線,像是流水,又像是山路。刻得不算精細,但每一筆都很用力,能看出來刻的人很認真。或者說,很用力。
她盯著看了很久。
陳霜走過來,手電筒的光照在那個符號上。
"這是什麼?"
陸青檀沒回答。
她腦子裡在想別的事。
三年前,方國華給過她看一張照片。
那是她被除名之後的一個月,她躲在自己的出租屋裡,誰也不想見。不想說話,不想出門,不想跟任何人解釋那件元青花的事。方國華來找她,帶了一個檔案袋。他什麼都沒說,就給她看了一張照片。
一張碎瓷片的照片。
很小的一塊,大概就兩個指節那麼大,青花瓷的殘片。上面刻了一個符號。
和這個一模一樣。
同一筆畫。
同一手法。連彎曲的角度都一樣。
方國華說,那是在何志強的遺物里找到的。他通過關係從公安局弄出來的。
"這個東西,不是普通的標記。"方國華說。他當時的聲音很低,像是怕被別人聽見。
"我查了三年,沒查到它代表什麼。"
方國華都沒查到。
她沒說出來。
她只是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走吧。"
陳霜看著她,像是還想問什麼,但沒追問。
她大概也看出來了——陸青檀不想說的時候,問也沒用。有些人是這樣的,不到那個份上,你撬不開她的嘴。
兩個人出了廠房。
鐵門又在身後吱呀了一聲,關上了。那聲音在夜裡顯得特別響。
夜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莊稼的味道,還有遠處農家燒柴火的味道。抬頭能看到星星,挺多的,比城裡多得多。城裡看不見這麼多星星。
陳霜跨上摩托車。
陸青檀坐上去。
摩托車發動了,引擎聲在空曠的夜裡顯得特別大,驚起了不知道哪棵樹上的鳥,呼啦啦飛了一片。黑壓壓的,像是一群烏鴉。
回程的路上,陸青檀靠在陳霜身後。
風很大。
吹得她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她沒有抓住后座的架子。
也沒有扶陳霜的腰。
就那樣坐著,身體隨著摩托車的顛簸輕輕晃著。頭盔有點大,風吹進來嗚嗚響。那聲音像是誰在哭,又像是單純的空氣流動的聲音。
她在想那個符號。
方國華給她看那張照片的時候,她沒當回事。
那時候她滿腦子都是自己被打眼的破事,沒心思管別的。方國華說什麼她就聽著,聽完就忘了。後來照片也不知道扔哪去了。可能是夾在哪本書里了,也可能早就丟了。
但現在不一樣了。
那個符號出現在了這個地方。
一個做仿古瓷的作坊。
一個和宣德爐有關的作坊。
一個和宋國平的死有關的作坊。
她突然覺得有點冷。
不是天氣的冷。
是那種——你突然發現你以為不相干的事,其實全都是連在一起的——那種冷。後知後覺的冷。
三年前那件元青花,讓她背鍋的那件東西。
不是孤立的。
它不是一次偶然的打眼。
是一個局。
一個她剛剛摸到邊角的局。
摩托車在夜路上飛馳。
兩邊的樹飛快地往後倒。
陸青檀眯著眼,看著前面模糊的路——燈光照出去,能看見路面上有小石子被輪胎彈開。啪的一下,彈到路邊去了。
她沒有鬆手。
不是因為害怕掉下去。
是因為她突然覺得,這個騎摩托車的刑警——她們倆,可能是一條路上的人了。
以前她是自己一個人。現在不是了。
雖然也不知道這算好事還是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