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翻案

  宋局的電話是第二天上午打來的。

  "鑑定中心那邊——同意了。"

  "同意什麼？"

  "復檢。"宋局說。"你手裡的第二件元青花——連同當年的鑑定記錄——一起送檢。他們組織專家復檢。"

  陸青檀握著手機，站在店裡。

  陽光從門口照進來。

  "什麼時候？"

  "下周一。北京。"

  "……好。"

  掛了電話。

  𝕾𝕿𝕺𝟝𝟝.𝕮𝕺𝕸讓您輕鬆閱讀最新小說

  她站了一會兒。

  然後她把手機放在櫃檯上，坐回那把藤椅里。椅子嘎吱響了一聲。

  翻案。

  三年了。

  她等這一天等了三年。

  但她沒有想像的那麼激動。心裡反而是空的——像是走了很長的路，到了終點，反而不知道該做什麼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左手虎口的老繭。握放大鏡和刻刀磨出來的。

  三年了。她每天開店、看貨、鑒寶。幫街坊看碗看瓶。收幾百塊錢。

  她以為自己已經認命了。

  "陸老闆？"

  門口有人喊。

  她抬頭。

  是張嬸。提著一兜菜。

  "聽說你那個案子——要翻了？"

  "……還沒翻。在復檢。"

  "那不就是快了嘛！"張嬸笑呵呵的，"我就說嘛——你本事那麼大——怎麼會看走眼。"

  "……謝謝張嬸。"

  "客氣啥。回頭我拿那個瓶子來——你再給我看看。"

  張嬸走了。

  陸青檀坐在店裡。

  嘴角——不知道為什麼——翹了一下。

  她站起來。

  走到裡屋。

  從保險柜里拿出那本黑色筆記本。

  翻開。

  第一頁——三年前的記錄。

  "元青花'蕭何月下追韓信'梅瓶。編號0471。鑑定結論：真品。"

  她看著那行字。

  三年了。

  她一直沒改這一頁。

  她總想著——等有一天——真相出來了——她再改。

  現在——快了。

  她拿起筆。

  在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

  "2026年。複查。結論：待定。"

  她合上筆記本。

  "待定"——等復檢出來——她再改。

  她相信——這一次——會是"真品"兩個字——前面加一個"高仿"。

  不。

  這一次——她會寫清楚——

  "鑑定人陸青檀當年結論無誤。該器物為高仿，仿製者：鄭遠明。幕後：何川、方之遠。"

  她要把這行字——寫進筆記本里。

  ---

  去北京的前一天晚上，陳霜來了清韻閣。

  她拎了兩瓶啤酒。一袋花生米。

  "明天幾點走？"

  "六點四十的車。"

  "嗯。"陳霜坐下，開了一瓶啤酒，遞給她。"我跟你去。"

  "你——不用——"

  "我不是為了你。"陳霜說。"何志強的案子——要結。他的遺物——鑑定中心那邊——也得交接。"

  陸青檀接過啤酒。

  沒說話。

  兩個人坐在店裡，就著花生米喝啤酒。

  老街的晚上很安靜。隔壁修表鋪黑著燈——老侯走了之後，一直黑著。

  "老侯——有消息嗎？"

  "沒有。"陳霜說。"電話打不通。人像是消失了。"

  "他還會回來嗎？"

  "不知道。"陳霜說。"他說他找個地方修表。"

  "……他這種人——說走就走了。"

  "嗯。"

  兩個人又喝了一口。

  "陳霜。"

  "嗯？"

  "何志強的案子——結了之後——你打算幹什麼？"

  陳霜沒回答。

  她喝了一口酒。

  "不知道。"

  "回去當我的片警。"

  "管老街。"

  "挺好。"

  "嗯。"

  陸青檀看著手裡的啤酒瓶。

  "陳霜——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三年前——沒把我扔進拘留室。"

  陳霜愣了一下。

  "……你還記得。"

  "記得。"陸青檀說。"那會兒我以為我完了。蹲看守所。行業除名。一輩子翻不了身。"

  "你把我帶出來了。"

  "我只是覺得——你不是那種人。"陳霜說。

  "哪種人？"

  "打眼的人。"

  陸青檀看著她。

  "你怎麼知道我不是？"

  "因為——"陳霜說，"——你手撕宣德爐的時候——手一點都不抖。"

  陸青檀笑了。

  "那是我裝的。"

  "裝的？"

  "手抖了。"她說。"但我不想讓人看出來。"

  "……那你裝得挺像。"

  "那是。"

  兩個人碰了一下瓶。

  夜風從門口吹進來。

  老街的路燈亮著。

  "明天——"

  "嗯。"

  "翻案。"

  "翻案。"

  "等翻完了——我請你吃頓好的。"

  "行。"

  "說好了。"

  "說好了。"

  北京。

  國家文物鑑定研究中心。

  陸青檀站在大門外面。

  這棟樓——她來過很多次。以前是來參加評審、做鑑定。三年前——她是被除名的那個。

  現在——她站在門口。

  門口掛著一塊牌子。灰底白字。

  她看著那塊牌子看了一會兒。

  "走吧。"陳霜說。

  她們走進去。

  接待室。一個年輕的工作人員領著她們——復檢安排在二樓會議室。

  "專家組已經在了。"工作人員說。"你們稍等。"

  陸青檀坐在走廊的長椅上。

  陳霜坐在她旁邊。

  走廊里很安靜。有消毒水的味道。牆上的掛鍾嘀嗒嘀嗒地走。

  等了一會兒。

  一個中年男人從會議室里出來——穿著白大褂——看到她，腳步頓了一下。

  "……陸青檀？"

  "是。"

  那人看著她，表情有點複雜。

  "我姓孫。當年的鑑定組——我是成員之一。"

  陸青檀看著他。

  "孫老師。"

  "你——"孫老師張了張嘴，"——你瘦了。"

  "嗯。"

  "當年那個案子——"他停了一下，"——我一直覺得——哪裡不對。"

  "哪裡？"

  "你簽的那份結論——我覆核過——程序沒有錯。但——"他壓低聲音，"——報告上，覆核人那一欄——是方老簽的。"

  "方老——方國華？"

  "對。"孫老師說。"當年我們內部就有人嘀咕——方老怎麼會給一件私人送檢的東西簽覆核？他不經手這種活的。"

  "但他簽了。"

  "他簽了。"孫老師說。"他簽了——誰都不好多問。"

  "這次復檢——方老那邊——"

  "方老自己申請的。"孫老師說。"他給中心寫了一封信。說——當年0471的覆核——是他個人失誤——他申請撤銷當年的覆核結論。"

  "他——主動的？"

  "對。"孫老師說。"信是上周寄到的。手寫的。寫得很長。"

  陸青檀沒說話。

  方國華。

  他主動寫信——撤銷自己的覆核。

  ——他把自己——交出去了。

  "孫老師——復檢——大概要多久？"

  "快的話——今天下午能出初步結論。"孫老師說。"專家組要對兩件器物做比對——胎、釉、修坯、青花發色——工作量不小。"

  "我能——旁聽嗎？"

  孫老師看著她。

  "按規矩——當事人不能旁聽。"

  "……我知道。"

  "但——"孫老師壓低聲音，"——專家組組長——是方老。"

  "方老說——'讓她來吧。她比我們——都懂這件東西。'"

  陸青檀站在走廊里。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

  "……好。"

  孫老師點了點頭。

  "跟我來。"

  她跟在孫老師身後。

  走到會議室門口。

  門開著。

  裡面——一張長桌。坐著四個人。桌上——擺著兩件青花梅瓶。

  一件——是她的那件——當年的0471。

  一件——是第二件——石榴樹下挖出來的。

  長桌盡頭——坐著一個人。

  頭髮全白。穿著一件灰藍色的中山裝。

  方國華。

  他抬起頭。

  看著她。

  "青檀。"

  "……老師。"

  "進來吧。"

  "坐。"

  他指了指長桌邊上的空位。

  "你來看——這兩件東西——是不是同一雙手做的。"

  陸青檀站在門口。

  陽光照在她背上。

  她吸了一口氣。

  走進那間會議室。

  ——她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