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售於客

  鄭處長走後，陸青檀在店裡坐了很久。

  "客購之，不知所蹤。"

  許廣福燒了兩件梅瓶。一件傳家。一件賣給了一個"客"。

  那個"客"——是誰？

  她翻出手機——查"蕭何月下追韓信"梅瓶的資料。

  博物館那件——元代青花——上世紀五十年代——從一位收藏家手裡徵集入館。收藏家——是從一個古董商手裡買的。古董商——據說是民國年間——從景德鎮收的。

  

  "民國年間——從景德鎮收的。"

  "景德鎮。"

  "許家窯——也在景德鎮。"

  "那件'售於客'的——會不會——就是博物館那件？"

  她想了想。

  "要是博物館那件——就是許廣福賣出去的那件——那博物館那件——跟墳里這件——就是一對。"

  "——雙胞胎。"

  "——一模一樣的——除了窯裂。"

  她站起來。

  走到窗邊。

  "那——0471呢？"

  "何師傅仿0471——照著許家的畫——仿的。"

  "許家的畫——畫的是墳里這件——有窯裂的。"

  "但0471——沒有窯裂。"

  "——何師傅仿的時候——把窯裂去掉了？"

  "還是——他仿的——是另一件？"

  "——那件沒有窯裂的——"

  "——博物館那件？"

  "何師傅——見過博物館那件？"

  "當然。"她自問自答，"他是北大教授——見過博物館那件——很正常。"

  "那他仿0471——到底照哪件仿的？"

  "照博物館的？"

  "還是照許家畫的？"

  她皺眉。

  "廖德厚說——何師傅仿0471的時候——掛在牆上的——是一張畫。"

  "畫的——沒有窯裂。"

  "——那就不是許家的畫。"

  "是另一張畫？"

  "還是——他照著博物館那件——畫了一張——掛在牆上？"

  她搖搖頭。

  "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可以確定——"

  "何師傅做0471——是為了讓人相信——'真的元青花'——在市面上存在。"

  "他做了一個'真品'——送到我面前。"

  "我簽了'真品'。"

  "然後——爆出來是仿的。"

  "——那件'真品'——就成了'假貨'。"

  "而真正的真品——許家的那件——一直在墳里。"

  "何師傅——把水攪渾了。"

  "讓所有人——都以為——'蕭何月下追韓信'——只有博物館那件是真的。"

  "其他——都是仿的。"

  她站在窗邊。

  "那——'售於客'的那件——"

  "要是在博物館——那它跟墳里這件——就是一對。"

  "要是——不在博物館——"

  "——那它——在哪兒？"

  ---

  陳霜從外面回來。

  "查到了。"她說，"博物館那件'蕭何月下追韓信'——上世紀五十年代入館——來源記錄——'購於民間收藏家'。"

  "收藏家是誰？"

  "一個姓何的。"

  陸青檀的呼吸——停了一下。

  "姓何？"

  "對。"陳霜說，"何——'何慕陶'。民國年間的收藏家。"

  何慕陶。

  姓何。

  ——何志強也姓何。

  "何慕陶——跟何志強——有關係嗎？"

  "我查了。"陳霜說，"何慕陶——民國年間在上海做古董生意。何志強——他的曾孫。"

  "……"

  "那——博物館那件——是何慕陶——從景德鎮收的？"

  "記錄上是這麼寫的。"

  "何慕陶——從景德鎮——收的——"

  "——就是許廣福賣出去的那件？"

  "可能。"

  "那——許家的兩件梅瓶——一件在墳里——一件在博物館。"

  "——一對——齊了。"

  陸青檀站在那裡。

  "何志強的曾祖——何慕陶——收了那件梅瓶。"

  "何志強——是那件梅瓶原主人的後代——的——"

  "不對。"她想了想，"何志強——是買家的後代。"

  "許家——是賣家的後代。"

  "許家守著傳家那件。"

  "何家——買了那件'售於客'的——捐給了博物館——還是自己留著？"

  "記錄上——是'購於'——然後——入館。"

  "——何慕陶——把那件——賣了？還是捐了？"

  "入館記錄——'捐贈'。"陳霜說。

  "何慕陶——捐給了國家。"

  "……"

  "那——何志強——"

  "他知道他曾祖——捐過那件東西嗎？"

  "不知道。"陳霜說，"但——何志強當年——在市場上——看到的'不該出現在那裡的東西'——"

  "——會不會——就是那件？"

  "那件——不是捐給博物館了嗎？"

  "它要是在博物館——就不會'出現在市場'。"

  "除非——"陸青檀說，"——博物館那件——是仿的。"

  "真正的那件——一直在外面。"

  "在外面——流傳——"

  "——出現在市場上——"

  "被何志強看到了。"

  "他認出來了——那件——不該出現在那裡。"

  "——因為那件——應該在他曾祖手裡——或者——在博物館裡。"

  "它出現了——說明——曾祖捐的那件——是假的？"

  "還是——曾祖當年收的那件——從來就沒進過博物館？"

  陸青檀看著窗外。

  "何志強——因為那件東西——開始查。"

  "查到河洛——查到0471——查到鄭遠明——"

  "——然後死了。"

  "那件東西——"

  "——才是所有事情的起點。"

  "陳霜——何志強的遺物——你手邊還有嗎？"

  "有。"陳霜說，"他的一些私人物品——我一直收著。"

  "我能看看嗎？"

  "……行。"

  陳霜帶她回了派出所。

  何志強的遺物——一個紙箱子——放在陳霜辦公室的角落裡。

  她搬出來。

  打開。

  裡面有：一件舊警服。一個筆記本。一支鋼筆。一張照片——全家福。還有一個——舊皮夾。

  陸青檀先拿起那個筆記本。

  翻開來。

  是何志強的字。

  前面——記的都是工作。走訪記錄。線索。

  翻到後面幾頁——內容不一樣了。

  "2018年。X月X日。古玩城。"

  "看到一件東西。元青花。'蕭何月下追韓信'。"

  "那件東西——不該出現在這裡。"

  "回家查了曾祖的筆記——何慕陶——民國年間——收過一件。捐了。"

  "但——博物館那件——我見過——跟今天看到的那件——不一樣。"

  "今天那件——有裂。博物館那件——沒有。"

  "有裂的——不該在市面上。"

  "曾祖的筆記里寫過——'廣福公制梅瓶二'——一件傳家——一件售於客。"

  "傳家那件——有裂。"

  "售於客那件——無裂。"

  "那今天這件——有裂的——是傳家那件？"

  "傳家那件——應該在許家手裡。"

  "——怎麼會出現在古玩城？"

  陸青檀握著那個筆記本。

  "何志強——看到的那件——是有窯裂的？"

  "對。"她說，"何志強在古玩城——看到了一件——有窯裂的'蕭何月下追韓信'。"

  "有窯裂的——是許家的傳家那件。"

  "但許家的傳家那件——在墳里——埋了四十年。"

  "——何志強看到的——是仿的？"

  "誰仿的？"

  "何師傅——鄭遠明？"

  "他仿過一件——沒有窯裂的0471。"

  "但何志強看到的——是有窯裂的。"

  "——何師傅——也仿過一件——有窯裂的？"

  她繼續翻筆記本。

  後面幾頁——空白的。

  只有一頁——寫著一行字——

  "許家。窯裂。傳家。"

  "查許家。"

  "——許家窯——在景德鎮。"

  "——許家——還有後人。"

  陸青檀合上筆記本。

  "何志強——查到許家了。"

  "他準備去景德鎮——查許家窯。"

  "然後——他死了。"

  "在他出發之前——死了。"

  她抬起頭。

  "何志強看到的——那件有窯裂的仿品——是誰做的？"

  "何師傅？"

  "——還是——另有其人？"

  "還有一個人——"陸青檀慢慢地說，"——能做出一模一樣的——帶窯裂的梅瓶。"

  "誰？"

  "——許家的後人。"

  "許家——自己仿的。"

  "許家的老匠——1948年——把畫給了何師傅。"

  "但許家——自己也留著手藝。"

  "要是許家後人——自己仿了一件——有窯裂的——拿出去賣——"

  "——那何志強看到的——就是許家仿的？"

  "——那許家——現在在哪？"

  "放花的老頭——是許家的後人。"

  "他爹——是許家窯的老匠。"

  "那老頭——會不會——自己也會做瓷？"

  她放下筆記本。

  "陳霜——那個放花的老頭——他住哪兒？"

  "老馬說——他住在工業園旁邊的村子裡。"

  "——我們得再見他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