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東邊的點
回到城南,天擦黑。
清韻閣的門鎖著,門口那盞燈沒開。陸青檀摸黑開了鎖,進去,把肩上的包放下。
鋪子裡一股潮味。走的時候忘開窗了。
她把窗推開一條縫。風進來,吹得櫃檯上那層灰起了一道。
她這兩天沒在。裡屋的窗也關著,桌上那本《窯址測繪》攤著,還是走時候那一頁。
她把包里的東西一樣一樣掏出來,擺在櫃檯上。
包是布的,一路顛,底角磨白了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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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頁紙。
那隻空殼。
一片印著六二八的小紙。
還有那張取件單。
四樣東西,擺成一排。
她站著看了一會兒,沒動。
四樣東西,從四個地方來。她把它們擺成一排,又覺得不該擺成一排。收回內兜之前,她盯著看了幾秒。
她坐下,把半頁紙翻過來。
背面那張圖,衝上。
五個點,圍著中間一個"陸"字。
三個在西。一個在東。
東邊那個,最小,最淡。
她拿手在燈下比了比。
在車上的時候,她看不准。鋪子裡有檯燈,亮。
她把檯燈拖過來,壓低了,照著那張紙。
看了半天。
紙上沒有比例尺,也沒有方向標。
畫的人沒打算讓外人看懂。他是畫給自己記的。
她拿手指,卡在中間那個"陸"上。
那個字,是這幾個裡頭唯一的一個字。其餘全是點。只有它是字。
以它為中心,往四下里量。
西北一個。正西一個。西南一個。
三個點,像是隨手點的,間隔卻差不多。
三個,都擠在西邊。
東邊那個,單獨一個。
她把手指挪到東邊那個點上,按了按。
鉛筆色最淡。像是畫到最後,筆尖已經沒墨了。
指頭上沾了一點石墨。她在褲子上蹭掉。
她盯著看。
看了很久,沒看出它是哪兒。
門外,摩托響。
老款山葉的動靜,她聽得出來。
熄了。
腳步。
"燈開著。"陳霜推門進來。
她把頭盔夾在胳膊底下,身上一件皮衣,肩上落著灰。
她今天沒戴護腕,右腕上那道疤露著。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傍晚。"
"吃飯沒有。"
"還沒。"
陳霜把頭盔擱在櫃檯上,看了一眼那四樣東西。
"你也沒睡。"
"你也沒吃。"陸青檀說。
陳霜沒接。
她拉過那把矮凳坐下,把圖拿起來。
矮凳一條腿短,坐下去晃。
"就這個。"
"嗯。"
"路上你發我的,就這個。"
"嗯。"
陳霜把圖湊到燈底下。
她看圖的法子跟陸青檀不一樣。陸青檀看紙,看筆鋒。陳霜看位置,看距離。
看了會兒,她從兜里摸出一張紙,攤開。
是轄區的圖。老街那一片,畫得細。哪條巷,哪個院,誰家門口有棵樹,都標著。
"我下午去找的。"她說。"街道辦的圖。"
她把街圖鋪在櫃檯上,又把那半頁紙放在旁邊。
兩張紙,一張是印刷的,一張是手畫的。新和舊,擺在一塊兒,差得很明顯。
"你這張,沒比例。"她說。"可它有方向。"
"你怎麼知道有方向。"
"中間那三個點,都往一個方向偏。"陳霜拿手指劃了一下,"西邊三個,挨得近。東邊這個,隔得遠。這不是地圖,是坐標。"
"嗯。"
"坐標得有個原點。"
她看著那個"陸"字。
"原點在這兒。"
陸青檀沒說話。
"姓陸的,城南老街上,就你一個。"陳霜說。
"城北還有。"
"圖上這個,是你。"
"你怎麼知道。"
"我猜的。"陳霜說,"你要是不信,就當我沒猜。"
陸青檀還是沒說話。
圖上那個字,她看了不下百遍。看的時候,心裡一直有個東西沒落地。
她把街圖挪過來,對著燈。
老街那一片,她閉著眼都認得。她的鋪子在街中段,斜對面是老侯的修表鋪,再過去是裁縫鋪、糧油店、一家小館子。
她拿手指,點在圖上自己鋪子的位置。
"我在這兒。"
"嗯。"
"中間這個點,是我。"
"嗯。"
她把手指,往東南方向挪。
一寸,兩寸。
挪到老侯那間修表鋪的位置,停住。
再往下,是街口。
街口過去是後巷。後巷那一段,她上個月剛走過——有人在那裡,往她手裡塞過東西。
"你說東邊這個點,在哪兒。"陳霜問。
陸青檀沒答。
她把兩張圖比了比。
半頁紙上的點,是鉛筆畫的一小團,看不出具體。
她就用方位推。
她的鋪子在中間。往東南,量一段路,是老侯的鋪子。
再往東南,出街口,是那條後巷。
圖上那個東邊的點,落的位置,跟老侯鋪子那一段,重合。
她把手指按在那兒。
指頭有點抖。她自己也知道。
"在這兒。"
陳霜湊過來看。
"修表鋪。"
"嗯。"
兩個人都沒說話。
門外過了一輛車,燈掃過捲簾門,又遠了。
鋪子裡就檯燈響的那點聲音。
過了會兒,陳霜問:"這圖,誰畫的。"
"鄭遠明。"
"他畫你鋪子幹什麼。"
"他不是畫我鋪子。"陸青檀說。"他是畫幾個人。"
陳霜看她。
"西邊三個,是人。"陸青檀說。"東邊這個,也是人。"
"那中間那個'陸'。"
"是我。"
"他把你圈在中間。"
"嗯。"
陳霜把圖放回櫃檯上。
"他為什麼把你圈在中間。"
"我不知道。"陸青檀說。
她想了想,又說:
"圖上四個點。西邊三個,往一處去。東邊一個,單獨。"
"三個是什麼人。"
"洛陽那邊的人。"陸青檀說。"鄭遠明去西邊找的東西,跟那三個點有關。"
"東邊這個。"
"是老侯。"
陳霜抬眼看她。
"修表鋪。"
"嗯。"
"老侯不是往西去了。"
"他走了。"陸青檀說。"可他的鋪子還在。"
"鋪子是空的。"
"空的也是他的。"
陳霜沒再問。
她掏煙,抽出一根,銜著,沒點。
她把街圖收起來,折好。
"你想幹什麼。"
"去老街看看。"
"現在。"
"嗯。"
陳霜看了看窗外。
"天黑了。"
"黑了才看得見。"陸青檀說。
她把四樣東西收進內兜,拿上鑰匙。
內兜里還壓著別的東西,隔著布,她摸得出是哪一件。
出門前,她回頭看了一眼櫃檯。四樣東西收走了,櫃檯上空了一塊。
兩個人出門。
摩托停在門口。陳霜跨上去,打火。陸青檀坐在她後頭,手扶著后座。
老街不長。從清韻閣往前,走五分鐘就到。
摩托沒開大燈,滑過去。
路兩邊,鋪子都關了門。只有一家小館子還亮著,門口擺著兩張空桌。
停在老侯鋪子對面。
鋪子的捲簾門拉得嚴嚴實實。招牌還掛著,歪的,上頭的字掉了漆。
漆掉了的地方,木頭露出來,被雨泡得發黑。
門口台階上,積著土。土是乾的,一層。
陸青檀下車,走過去。
她蹲在門口。
石板是涼的。她拿手背貼了一下,涼得清楚。
台階上那兩點一橫,還在。是老侯留的。
她拿手摸了摸。
這兩點一橫,刻得不深。指腹划過去,能摸到邊。
灰底下,硬。
她站起來,看捲簾門。
門縫很窄,一條黑線。
她掏出手機,開了手電,貼著地照。
門縫底下,卡著一張紙。
紙的一個角露在外頭,讓土壓著。
她伸手,把紙抽出來。
紙是從一本作業本上撕下來的,邊上帶著毛。
紙上還留著原來的格子,淡淡的,一格一格。
紙上,就一行鉛筆字。
字寫得急,末一筆拖出去老長。
"門沒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