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代收點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老街西頭。
那兒有一家雜貨鋪。賣菸酒醬油，門口堆著幾箱啤酒。牆上釘著一塊牌子，寫著」郵政代辦」。
牌子的漆掉了，」代」字還剩一半。
牌子底下，用粉筆寫著一個電話。字被雨衝過，剩一道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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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塊牌子掛了多少年，沒人說得清。老街的人寄信，都往這兒來。
陸青檀進去。
櫃檯後頭坐著一個婦女，五十來歲，手裡織著毛衣。她抬頭看了一眼，又低頭織。
毛衣是藍的，織到一半，針腳很密。
」買什麼。」
」問個事。」
」問。」
」前幾個月，有人在這兒寄過信沒有。」
」寄信的多。」
她說話不看人，手上不停。
」寄到關林的。」
婦女的手停了停。
」關林。」
」嗯。」
」你寄？」
」不是我。」陸青檀說，」我想找個人。」
婦女把毛衣擱下。
」那你等我翻翻。」
她從櫃檯底下抽出一個硬皮本。本子皮子開裂，邊上用膠帶粘著。
本子上落的灰，比旁邊那摞帳本還厚。翻的人不多。
翻開。
紙頁發脆，翻的時候有響聲。
一頁一頁，都記著字。日期，收件地，寄件人。
她拿手指，一行一行往下劃。
」關林。」她念，」關林……」
劃到中間，停住。
」有。」
」幾回。」
」三回。」
她把手收回來，擱在毛衣上。
陸青檀湊過去。
本子上，那三行，日期不一樣。六月一回，七月一回，九月一回。
收件地那一欄，寫著」關林」兩個字。
寄件人那一欄，空著。
空著的地方，壓著一個紅指印。
」這兒怎麼沒寫名字。」
」他不寫。」婦女說，」我不想寫。」
」什麼意思。」
」他說他不會寫。」婦女說，」我說那你按個手印。他就按了。」
陸青檀盯著那個印子看。
印子是個指腹，圓圓的，紅泥有點糊。
」每回都按。」
」每回都按。」婦女說，」三回，都按這兒。」
她拿手指，點在三個印子上。
陸青檀看了會兒。
她看出點東西。
三個印子，位置一樣，都偏右。右邊那半，顏色重。
按印子要蘸紅泥。那人蘸得不勻，頭一下輕，後一下重。手是往回收著摁的。
按印子的時候，同一個指頭，使的是同一個勁。
就憑這個，她敢斷定，三回是一個人。
」同一個指頭。」她說。
」一個人。」
」他什麼時候來。」
」不准。」婦女說，」隔一陣來一回。」
」長什麼樣。」
婦女想了想。
」瘦。」
」背個舊包。」
」肩是塌的。」
陸青檀的心，往下沉了一點。
這是第二回，從一個不認識的人嘴裡，聽見這個背影。
」上回是什麼時候。」
」上個月。」
陸青檀在心裡算。上個月，她在關林。
」寄哪兒了。」
婦女又翻了翻本子。
翻到最後一張。
最後那一行，日期是上個月中旬。
收件地那一欄，寫著兩個字。
洛陽。
陸青檀的手，按在櫃檯上。
上個月中旬。
那時候，她還在關林。
」洛陽。」
」嗯。」
」寄的時候，他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婦女說，」他寄信，從來不說話。」
」那你怎麼知道是關林。」
」他自己寫的。」
」他不是不會寫。」
婦女看她一眼。
」字是慢慢寫的。」她說，」一個字，寫半天。」
陸青檀把本子轉過來，對著窗。
那三個紅印旁邊，沒有別的東西。
她想再看看收件地那三個字。
本子上寫的」關林」兩個，筆是原子筆。字歪，一筆一划，像小孩剛學。
」這字，是他寫的。」
」嗯。別的，是別人寫的。」
」哪幾封是別人寫的。」
婦女翻前頭的頁。
」前面還有兩封。」她說，」寄到南邊的。」
」誰寫的。」
」一個年輕點的。」
」什麼樣。」
」我不認得。」婦女說，」他就是替人寄。」
陸青檀把這個記下了。
她問：」再有別人來問過這兩封信嗎。」
婦女想了想。
」有。」
」什麼時候。」
」前陣子。」
」什麼樣。」
」一個女的。」婦女說，」短頭髮，穿皮衣。」
陸青檀愣了一下。
她沒跟婦女說，那個人她認得。
」她問什麼。」
」問寄到關林的信。」婦女說，」還問按手印的那個人，長什麼樣。」
」你怎麼說。」
」我說我不記得。」婦女看她一眼，」你別怪我。來問的人多了，我都說一樣的話。」
陸青檀沒說話。
她知道那個人是誰。
陳霜前天來過這一條街。她沒跟她說。這不是藏，是兩個人做事的路子不一樣——一個先問，一個先蹲著看。
她把本子還回去。
本子推回去的時候，櫃檯上一支原子筆滾了一圈。
」這本子，能看多久。」
」你隨便看。」婦女說，」別撕就行。」
陸青檀又看了一遍那三行。
六月，七月，九月。
六月那一行，她算了算日子。
六月二十五，兩點。六月二十八，兩點。老侯是最後那兩天走的。這封信，在那之前。
七月那一行，是老侯走了以後。
九月那一行，是最近。
三封信，寄的都是一個地方。
一個人往同一個地方寄三封信。
第一封，是老侯還在的時候寄的。第二封，是他走了以後。第三封，是最近。
她抬頭。
日頭從窗口照進來，落在本子上，把那三個紅印子照得顯眼。
」這三封里的東西，一樣嗎。」
」信我沒看。」婦女說，」都是薄薄的。」
」薄到什麼份上。」
」跟你手上這個差不多。」婦女指了指櫃檯上的帳本，」一張紙，兩頁，塞進去，信封都不鼓。」
陸青檀點頭。
她想起雲記那張取件單。
也薄。
」他下次來，你不跟他說。」
」說什麼。」
」說我問過。」
婦女看了她一眼。
」你要我瞞著他。」
」嗯。」
婦女低頭，把毛衣拿起來。
」行。」
她說這個字的時候，抬頭看了陸青檀一眼。
她沒再說。織了兩針，又停下。
陸青檀道了謝，出門。
出門的時候，她替婦女把門帶上。門很沉，帶起來響了一聲。
站在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塊牌子。
」代」字剩一半。
她往前走。
太陽很好，照在青石板上。她走得慢，一路想那三個印子。
三個印子，都是紅的。可紅得不一樣。頭一個淡，後兩個重。
走了幾步，她掏出手機，給陳霜發簡訊。
按手印的人，上個月往洛陽寄過一封。
發出去。
隔了會兒，陳霜回。
收到。我在市局，回頭看技術那邊。
她今天在市局待了大半天。昨天那張照片，就是市局給的。
她又打了一條。
信，是薄的。
發出去。
這回陳霜回得快。
單子。
陸青檀看著那兩個字。
她把手機收起來，站在街上。
街上人來人往。她忽然覺得，自己這兩天問的事，問得太順了。順得不像話。
老街上，人來人往。賣菜的、送孩子的、開鋪子的。
沒人看她。她站在這兒，跟誰都不相干。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往清韻閣走。
走到鋪子門口，腳下一停。
門前的台階上，多了一樣東西。
她走的時候，台階還是空的。
一個紙包，壓在門檻邊。
包得方正，角對角。
她蹲下去，把紙包拿起來。
紙包放在門檻邊的正中間，不是隨手一擱。是有人蹲在這兒，端端正正放的。
紙是牛皮紙，折得很平。她掂了掂，輕。
她沒有馬上打開——先往兩邊看了看。
左邊是裁縫鋪，沒開門。右邊是小館子，門開著，裡頭有人吃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