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點點的人

  她去找嚴師傅。

  嚴師傅的住處，是洛陽城東一處小院。院門開著，裡頭晾著一排白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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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敲了敲門。

  "進。"

  院裡，嚴師傅坐在一張小馬紮上，面前一張矮桌。桌上擺著幾隻白瓷碗。

  他一件一件，把碗底翻過來，拿筆在底下點一下。

  點一下，換一隻。

  她站在旁邊看。

  "這是做什麼。"

  "點點。"他說。

  "點什麼。"

  "記數。"他說，"收的東西，一件點一下。點過了，就知道在誰手上。"

  他手不停。點一下，換一隻。

  她看了一會兒。

  "兩個點，是什麼意思。"她問。

  嚴師傅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頭看她。

  "你問這個。"

  "嗯。"

  他沒馬上答。他把手裡那隻碗放下，又拿起來，翻了個底。

  "兩個點，不是記名。"他說。

  "那是什麼。"

  "到此為止。

  她把這四個字在心裡過了一遍。

  到此為止，是句了結的話。說了這句，東西就出去了，人就不問了。

  可這一行，偏偏有人不肯了結。

  "嚴師傅。"她說，"你按兩個點的時候，心裡踏實嗎。"

  嚴師傅手裡那隻碗，翻了個面。

  "踏實。"他說，"不踏實，就不幹這行了。"

  "你收的白瓷，都是從哪兒來的。"

  "西邊。"他說，"一路收過來的。"

  "收的時候，看不著人。"

  "看不著。"他說，"東西到手裡，人早走了。"

  她想起窯下那股**。想起邵伯年櫃裡那層**。

  **是從窯上來的。

  "你收的東西，點過底。"她說，"點的什麼。"

  "認過的號。"嚴師傅說，"認過的，才收。"

  "那沒認過的呢。"

  "退。"

  "退給誰。"

  "退給送的人。"他說，"哪兒來的，回哪兒去。"

  她看著他手底下那隻碗。

  碗底白，乾乾淨淨。他拿筆尖一點，一個黑點落在底下。

  一點。

  "你這是在替人記。"她說。

  "嗯。"嚴師傅說，"記著，東西到過誰手上。"

  "記這些，幹什麼。"

  他沒答。他把那隻碗擱下，又拿起下一隻。

  她站了會兒，看著他一碗一碗地翻，一點一點地記。

  嚴師傅點完手邊那一摞，把筆擱下。

  "你問兩個點。"他說，"我猜到了。"

  "猜到什麼。"

  "你在找人。"他說，"找一個不肯完的人。"

  她沒否認。"

  到此為止。

  "東西到了該到的人手裡。"他說，"往下不追。"

  "不追。"

  "不追。"他說，"這一行，東西過了幾道手，說不清。追下去，是禍。"

  "那按兩個點，就是收了。"

  "嗯。"他說，"按了，就算到了。"

  她站著，沒說話。

  她想起那張存根。628那一格。兩個點。

  那隻表，早就到了。到了，就往下不追。

  可老侯追了。

  老侯把那半本帳裁了一頁帶走，描著一格描了半輩子。

  他不肯"到此為止"。

  "嚴師傅。"她說，"這一行，有多少人按兩個點。"

  "不多。"他說，"知道這個的，沒幾個。"

  "你按過嗎。"

  嚴師傅看她一眼。

  "按過。"

  "多久按一次。"

  "說不準。"他說，"有單子來，就按。"

  "單子。"

  "嗯。"他說，"寄東西，先寄單。單到了，人再來。"

  她心裡一動。

  寄東西，先寄單。

  單先走，人後到。單到了，人再按著單找上門。

  這一套，她見過。

  洛陽來的那封信，嚴師傅也提過。規矩是"先寄單，再等人"。

  單在，人就在路上。

  "這幾個月，你寄出去多少單。"

  "十來張。"嚴師傅說，"不多。"

  "都寄到哪兒。"

  "往北的多。"他說，"往西的也有。"

  "城南呢。"

  他手停了停。

  "城南有一張。"

  "寄給誰的。"

  他沒答。他起身，往屋裡走了一趟，捧出一摞單子。

  單子壓在桌上，他一張一張翻。

  "這幾月的。"他說，"你看。"

  她翻。

  大多寄往外地，地址寫得規矩。

  翻到中間，她停了。

  有一張單，收件地址寫的是：城南，老街，清韻閣。

  "你這些單子，存著嗎。"

  "存根在。"他說，"按規矩，都得留。"

  "能看嗎。"

  嚴師傅沒馬上答。他拿起桌上那杯水，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