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機芯
她把手從盒蓋上拿開。
"認,是什麼意思。"
老人把盒子往她那邊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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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就是認下。"他說,"這一趟,從今往後,你接著走。"
"接著走什麼。"
"往下送。"他說,"東西到了你手裡,你把它送到該到的地方。"
"送到哪兒。"
"殼合芯,就是到了。"他說,"合上,就是到。到了,你再交給下一個人。"
"下一個人是誰。"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老人說,"現在告訴你,你也認不出。"
她看著那隻木盒。
"我要是不認呢。"
"不認,就把東西留下。"老人說,"我替你擱著,等人來。"
"等誰來。"
"拿單子來的人。"他說,"單子在你手裡,你就是那個人。你不認,這單就退回去。"
她沒說話。
她想起嚴師傅那句話。單能退,東西不能退。
"你說東西不能退。"
老人看她一眼。
"你懂行。"
"一點點。"
"東西退了,路就斷了。"老人說,"斷了,前面等的那些,就白等。"
前面等的。
她不知道前面有什麼在等。
她只知道,老侯過河往北,站站都有鋪子,站站都有人接。
"我認。"她說。
老人點頭,把盒蓋打開,往她那邊一推。
"拿吧。"
她伸手,把木盒端過來。
話說出口,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沒想好,也沒問清。
可她認得這隻殼,認得這道刀路,認得"陸生"那兩個字。
這些東西,她比誰都認得。
老人看了她一會兒。
"你認得,才說得這麼幹脆。"他說。
機芯不大,比她的手掌還小一圈。
她把它倒在掌心。
機芯輕,沒什麼分量。
她把它翻過來,看邊緣。
邊緣有一道磨亮的痕,是磨出來的。
她見過這樣的芯。老侯鋪子裡,抽屜底下壓著幾隻。
她那時以為是廢件。
現在才明白,廢件也是件。
廢件里,也藏著話。
銅的,涼。齒輪上有一層薄油,不沾手。
她翻過來,看背面。
背面邊緣,刻著一個記號。
圈,橫,彎。
刻得不深,可三樣都全。
她拿指甲在那記號上,輕輕颳了一下。
溝里乾淨。
"這號,是誰刻的。"
"寄的人刻的。"老人說,"誰寄,誰刻。"
"刻全的,是認。"
"嗯。"老人說,"刻全,是認下了。"
她看著那個記號。
刻全,一道不缺。
刻全的號,她見過幾回。
窯下素胎正面一個。窯壁底下,有幾個。
現在,一個在機芯背上。
幾個地方,幾樣東西,一個號。
號刻全了,就是"認"。
認,是認下。
她把這層意思,按在心上。
她見過刻全的,只有窯下那片素胎正面的號,還有那口窯壁上最底下的幾個。
這個號,刻得跟窯壁底下那幾個,一個刀路。
"這號,跟別處的不一樣。"她說。
"哪兒不一樣。"
"別處的號,收刀往回帶。"她說,"這個,收刀往外挑。"
老人愣了一下。
"你眼毒。"
她沒接話,把機芯又翻回正面。
齒輪有幾處是好的,有一處缺了。
缺的那個齒,斷口不利。不是新斷的,斷口磨平了,用久了。
"這芯,壞了。"
"壞了一個齒。"老人說,"走得慢。一天慢半分。"
"壞了還留著。"
"壞了,也是芯。"老人說,"芯在,路就在。"
她把機芯倒回盒裡。
倒的時候,她手穩。機芯落在棉花上,沒響。
她把盒蓋虛掩著,沒合。
"這盒,是他親手做的。"
"嗯。"老人說,"木頭是自己刨的。"
她看盒的做工。四角榫卯,嚴絲合縫。
一個修表的人,做一隻盒,也做到這份上。
她心裡,把老侯這個人,又描了一遍。
倒的時候,機芯晃了一下。
裡頭響了一聲。
很輕。不是齒輪撞齒輪的聲。
她停住。
"裡頭有東西。"
老人沒答。
她把機芯又拿出來,對著光,從齒輪縫裡看。
齒輪當中,卡著一卷薄薄的東西。紙的。
卷得很緊,塞在夾板底下。
她拿鑷子,挑了半天,把它挑出來。
一小捲紙,卷得細,比火柴棍還細。
她把紙卷擱在櫃檯上,慢慢展開。
紙薄,一展就要破。
她屏著氣。
紙上,有字。
老侯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