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柳莊
第二天天沒亮,她就起了身。
渡口那邊的鎮子還睡著,只有早點攤子支起來了,蒸籠冒著白汽。她買了個饅頭,一邊走一邊啃,走到路口,雇了一輛三輪。
柳莊在北岸鎮子往北二十里。
路越走越窄。先是柏油路,坑坑窪窪;後來是土路,車輪陷下去半寸;再往前,土路也沒了,只剩兩道車轍,車轍中間長著草。兩邊是荒地,草枯了,風一吹,沙沙作響。遠處有幾棵楊樹,葉子落光了,剩下一排枝杈,戳在天上。
她坐在車斗里,手抓著車幫。路一顛,人跟著往上跳,牙碰著牙。
三輪的司機是個中年人,話不多。開了半路,他忽然開口。
"姑娘,去柳莊做什麼。那地方沒什麼人。"
"找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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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莊的人,走的走,死的死。"司機說,"現在剩下沒幾戶。"
她沒接話。
車又顛了一陣,前頭現出一個村子的輪廓。土坯牆,灰瓦頂,稀稀拉拉幾十間房,擠在一片窪地里。有幾家的煙囪冒著細煙,細得幾乎看不見。
到柳莊的時候,日頭剛上樹梢。
她給了錢,下了車。
村子安靜。聽不見狗叫,也聽不見人聲。風從房縫裡穿過去,嗚嗚地響。
她往街里走。
街上沒有幾個人。一隻雞在牆根刨土,見她來了,撲棱一下跑開。有幾家的門上掛著鎖,鎖都鏽了。一間屋裡傳出收音機的聲音,咿咿呀呀的,是唱戲,唱了兩句,斷了。
她走得很慢。
這地方,跟洛陽城,像隔了一輩子。
她按著渡口老人說的,往村東頭走。
那間鋪子在村東頭。她遠遠就看見了。
塌了一半。
只剩半堵牆,一個門框。牆是土坯的,塌下來的土堆在牆根,成了一溜土埂。門框還立著,木頭黑了,上頭那塊木牌掉在地上,斷成兩截。
她走過去。
門裡是空的。地上落著碎瓦、斷木,還有一層厚厚的灰。正對門口,原來擺櫃檯的地方,剩下一道牆基,磚都鬆了,縫裡長出了草。
她扶著門框,往裡看。
牆根那邊,靠著一隻舊柜子。櫃門開著,裡頭空空的。柜子上頭有一隻鍾殼,鐘沒了,只剩殼,殼上落著灰。屋頂漏了一個洞,光從上頭漏下來,照著地上的灰。
這間鋪子,跟老侯那間,一個樣子。
只是塌了。
鋪子後頭還有一間屋。門倒了,她探身看進去。屋裡有一張床板,塌了。牆角堆著幾隻木箱,箱蓋裂開。地上散著些紙,被水泡過,漚成了泥。
她退回來。
一間鋪子,一個人,開在這兒,開了幾十年。人一走,什麼都沒留下,就剩一個門框還立著。
老侯站在這兒,站了一後晌。
她忽然想,老侯站在這兒,看的不是鋪子。
看的是自己。
他自己那間鋪子,也是一間鋪子,一個人。總有一天,也會塌。
她把手在門框上按了按。木頭糙,沾了一手灰。
她站著,看了一會兒。
她想著老侯站在這兒的樣子。一個人,背個袋子,站在塌了半截的門框底下。看什麼。
看一間塌了的鋪子。看一個從前跟他一樣的人。
門框底下,坐著一個老人。
七十來歲,臉黑,皺紋深,眼睛卻清。他坐在一隻小馬紮上,低著頭,剝玉米。玉米粒一顆一顆落在笸籮里,聲音很輕。
她走過去。
"大爺。"
老人抬起頭。
"打聽一下。"她說,"八天前,有沒有一個老頭來過。瘦,個不高,肩塌著,背個藍布袋子。"
老人手裡的玉米停了。
"來過。"
她心裡一緊,臉上沒露出來。
"他在鋪子跟前,站了多久。"
"站了一後晌。"老人說,"就站在這個門框底下。不進,也不走。日頭偏西了,還站著。"
"他在看什麼。"
"不知道。"老人說,"就那麼站著,看著裡頭。看了半天,才動。"
"他跟你說話了嗎。"
"說了。"老人說,"他問我,方家的老墳在哪兒。"
她心裡動了一下。
"方家的老墳。"
"嗯。"老人說,"我給他指了。就在村北,一片地里。他說了聲謝,就去了。"
"回來的時候呢。"
"天黑了才回來。"老人說,"臉不好看。我讓他住下,他沒推。"
她看著老人。
"你這兒,能住人。"
"能。"老人說,"我這兒也存東西。存東西的人來了,就住下。"
她心裡又動了一下。
"你也存。"
"存。"老人說,"存表,也存別的。"
"你是行里的人。"
老人笑了一下,沒答。他低下頭,繼續剝玉米。
她沒再問。她知道,這是默認。
"那老頭走的時候,留下話了嗎。"她換了個問法。
"留了。"老人說,"他說,要是有個帶殼的來問,就告訴她,墳他去過了。"
"就這一句。"
"就這一句。"老人說,"他說完,把袋子往肩上一挎,走了。往北。"
她站在門框前,往北看了一眼。
村北是一片地。地後面還是地,一直鋪到天邊。天邊灰濛濛的,分不清哪是地,哪是天。
"方家的墳,怎麼走。"
"出了村,往北,過一條溝。"老人抬手指,"溝那邊一片地,地當間有棵老榆樹。墳在樹底下。"
她點頭,往村外走。
走到村口,她回過頭。
"大爺。"她說,"渡口那兒的人說,有個先過河的。是你嗎。"
老人抬起頭。
"是我。"
"你什麼時候過的河。"
"四十年前。"老人說。
"過河,做什麼。"
"替人送東西。"老人說,"送完了,就不回去了。"
她站在村口,半天沒動。
她想起老侯。
老侯收了一輩子表。鋪子裡的檔案、簿子、鑰匙,一樣一樣,都有去處。他自己呢。
他把殼帶走,把芯擱在北岸,把話留給拿單子的人,把墳上那塊布撕下來一角。
他這一路往北,把自己的東西,一樣一樣往外放。
放完了,他還剩什麼。
她沒敢往下想。
四十年前過河,送完東西,就沒回去。一個老頭,一送,就是四十年。
"你送的東西,送到了嗎。"她問。
"送到了。"老人說,"送到那天,我就知道,我這輩子不用再過河了。"
"那你為什麼還留在這兒。"
老人想了想。
"總有人要過河。"他說,"過河的人,得有個落腳的地方。"
她看著這個老人。
一個替人存了四十年東西的人。一個過河送完東西,沒回頭的人。
"大爺。"她說,"你叫什麼。"
老人笑了笑。
"名字不重要。"他說,"行里的人,都不記名。記了名,就記不住事了。"
她點點頭。
"我是來找老侯的。"她想了想,還是說了。
老人看了她一眼。
"老侯。"他說,"就是那個肩塌的。"
"嗯。"
"他往北去了。"老人說,"你要是追他,得趕。他走得不快,可他不等人。"
她沒再說話,轉身往北走。
身後的老人又低下頭,剝他的玉米。玉米粒落進笸籮,一顆一顆。聲音很輕,像雨點打在瓦上。
風從地里刮過來,草一片一片地倒。
她走了十幾步,聽見背後老人又開口了。
"姑娘。"
她停下。
"過了溝,看見那棵樹,先別急著往前。"老人說,"墳跟前,有東西。"
"什麼東西。"
"你自己看。"老人說,"看明白了,你就知道,他為什麼站在門口,站了一後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