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請辭


  正月二十三,曲遷喬寫的奏疏被貼在午門外牆上。

  告示貼好之後,很快就圍過來一堆看熱鬧的人,裡面有當值的吏部主事,有鴻臚寺的序班,有行人司的行人,還有好幾個不知道是哪個部院的書辦,一群人都伸著脖子往告示上看,有的人大聲念了出來,有的人自己默默閱讀。

  念出聲的人被旁邊的老書辦悄悄扯了下袖子,然後遞了個眼色,他先是愣了一下,很快就反應過來對方是什麼意思,於是馬上閉了嘴,低著頭從人群里擠了出去,而剩下的人也三三兩兩地散開了,就好像生怕被別人看見自己剛才看過這張告示。

  可相關的消息早就傳出去了。

  不到半天功夫,整個京城大大小小的官吏就都知道了,皇上把彈劾張鯨的奏疏貼出來公示了,這裡頭藏著的意思,不同的人都讀出了不一樣的意味。

  張鯨是在東廠的值房裡看到那份奏疏抄本的。

  邢尚智站在他旁邊,不敢開口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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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好半天,張鯨才開口說話,聲音比平時壓低了幾分:「曲遷喬這個人,我了解,他是萬曆十一年考中的進士,被分到了工科,他爹曲銳之前做過山西布政使,出身門第不算低,去年他就彈劾過通政司的參議,最後也沒鬧出什麼動靜,這一回,估計是背後有人給他撐腰。」

  邢尚智小心地開口問:「公公您的意思是?」

  「皇上是不會自己寫奏疏的。」張鯨打斷他,「但皇上可以把奏疏貼出來,這裡頭的分別,你懂嗎?」

  邢尚智想了一會兒,開口說,「皇上這是要借言官的手做些事情?」

  張鯨沒回答,而是說道,「我在宮裡待了二十三年,先帝還在位的時候,我就是尚衣監的太監,馮保倒台那次,是我幫皇上辦成了那件事,才升到東廠這邊當差,這麼多年過去,皇上從來沒讓我難看。」

  他停頓一下,又接著說,「可這一次,情況不一樣。」

  邢尚智湊到跟前說:「公公,不然咱們去找張誠說說看?他在皇上那兒能說上話。」

  張鯨搖了搖頭,說:「張誠不會幫我的,他早就盼著我出事,這樣他就能把東廠也攥到自己手裡了。」

  「那——」

  「不著急。」張鯨關上窗戶,轉過身子,臉上的表情已經變回了平時從容的樣子,「皇上只貼了告示,卻沒下聖旨治我的罪,這就說明,事情還有轉圜的空間,我主動遞個摺子,把手頭的事情交出去一部分,或許我也能落個體面。」

  邢尚智連連點頭,說:「公公高見。」

  當天下午,張鯨的請辭奏疏就已經送到了司禮監。

  奏疏上寫的很客氣,說自己才疏學淺,現在年紀大了,精力跟不上,懇請皇上另外挑選有能力的人接任。至於內庫的事,他半個字都沒提。

  奏疏送到玉熙宮的時候,皇帝正在看帳冊,陳矩把奏疏遞上去,皇帝接過來看了一眼,嘴角輕輕動了一下,就放到一邊,接著看手裡的帳冊。

  皇帝頭都沒抬,「陳矩,張鯨要辭掉東廠的差事,朕准了,但是內庫的事,他還得接著管,內庫的事情這麼複雜,急切間交到別人手上,朕也不放心。」

  陳矩心裡替張鯨捏把汗,皇上准了他辭掉東廠,卻不讓他徹底退下來,還讓他管著內庫,這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張鯨丟了東廠,就等於斷了自己的耳目,內庫還握在手裡,可這東西就是個燙手的山芋,管好了是本來該做的,管不好就是實打實的罪過。

  陳矩不敢再往下想,弓著身子退到了一旁。

  第二天,皇帝的中旨就發了出來:准許張鯨辭去東廠提督一職,仍舊管理內承運庫;司禮監掌印太監張誠,兼任東廠事務。

  張誠接到中旨的時候,正在司禮監的值房裡批紅,他看完了旨意,臉上沒露出一點異樣,只對前來傳旨的小太監說:「麻煩你回稟陛下,臣領旨,一定會盡心做好差事。」

  等傳旨的人走了,張誠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他身邊的秉筆太監田義湊過來,壓低聲音說:「恭喜公公。」

  張誠擺擺手。

  「田義,」他突然開口說道,「你說說,皇上為啥讓我兼任東廠的差事?」。

  田義想了一陣,開口說道:「皇上是信任公公你的。」

  張誠搖了搖頭,說:「這哪裡是信任,是制衡而已,皇上用張鯨牽住馮保,馮保倒了之後,張鯨的勢力就變大了,現在用我來牽住張鯨,等我勢力也大了,皇上自然又會找別的人來牽制我了。」

  田義不敢接這話。

  張誠轉過身,拍了拍田義的肩膀,用一種田義從來沒聽過的語氣開口:「仔細當差,別出岔子,我們這位皇爺,不好糊弄。」

  正月二十八那天,皇帝在玉熙宮召見了張鯨。

  皇帝沒跟他說多餘的客套話,上來就直接說:「你遞上來的請辭摺子我看過了,你年紀大了,我能體諒,東廠的事就交給張誠去辦,你專心管內庫就好,內庫是朕的錢袋子,交給其他人我不放心。」

  張鯨弓著身子說:「臣心裡惶恐,一定拼盡全力管好內庫,不辜負陛下的託付。」

  皇帝點了點頭,從桌案上拿起一本厚厚的帳冊,遞給了他。

  「這是各個庫房的物料整理清冊,朕讓人重新整理過一遍。」皇帝說,「你拿回去好好看看,庫里的東西到底夠不夠用,還能用上多久,自己心裡得有數,往後內庫要買東西,不能你說缺就缺,得拿出實實在在的依據才行。朕近日整理出一小部分的清單,以後你的帳目要按這個標準來」

  張鯨翻開帳冊,才只看了幾眼,臉色就悄悄變了,這份清冊比他之前遞上去的那一份詳細太多,每一樣物料有多少、放在哪裡、什麼時候入庫的,每年大概消耗多少,都寫得明明白白,這不是他手底下的人做出來的,是皇帝自己帶著陳矩這幫太監一筆一筆核對出來的。

  「陛下聖明。」張鯨合上清冊,說話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臣回去之後,一定按這個標準核對,把內庫的帳目整理得明明白白。」

  「明明白白就好。」皇帝開口說,語氣忽然就鬆緩了不少,「張鯨,你跟著朕有多少年了?」

  張鯨愣了一下,這才回答說:「臣是萬曆元年進的東廠,到現在已經十三年了。」

  「十三年。」皇帝把這個數字又念了一遍,點了點頭,「十三年不容易,你替朕辦了那麼多事,朕都記著,但你也給自己撈了不少好處,這點朕也清楚。」

  張鯨的臉色一下子全變了,他站起身跪到地上,一邊叩首一邊說:「陛下明鑑,臣——」

  「起來。」皇帝打斷了他的話,「朕今天不是找你算舊帳的,水至清則無魚,這個道理朕明白,可水也不能太渾濁,太渾的話,魚也就全都死了,你聽懂了嗎?」

  張鯨趴在地上,聲音都發顫了:「臣明白。」

  「明白就好。」皇帝說,「你回去好好當差,本該是你的不會少給你,不該你的就別伸手,這話朕不會說第二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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