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西苑閒談問科舉


  西苑閒談問科舉

  六月中旬,暑氣漸盛。皇帝在玉熙宮批了半天奏疏,覺得悶熱,便帶著陳矩往西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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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苑太液池上,荷花開得正好,碧葉連天。皇帝沿著池岸走了一段,在水雲榭前停住腳步,命陳矩去請禮部尚書沈鯉、吏部尚書蹇達、兵部尚書李汶、都察院左都御史吳時來。不多時,四人到了,皇帝賜了座,幾把交椅擺在廊下,池風穿堂而過,涼意頓生。

  「朕今日不議政,只閒談。」皇帝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恩科的事,章程朕批了,關於科舉,朕還有很多地方不明白。各位都負責科舉選拔,朕正好請教請教。」

  沈鯉連忙欠身:「皇上言重了,臣等不敢當。」

  「朕問你們—鄉試的題目,到底考些什麼?」皇帝放下茶碗,「朕登基二十年,只參與過殿試。可鄉試、會試的題目究竟怎麼出,朕還真沒細問過。」

  沈鯉身為禮部尚書,科舉取士正是他的職掌,這個問題他來答最合適。他略作沉吟,從洪武定製說起:「皇上,鄉試分三場,太祖定製,沿用至今。頭場考四書義三道、五經義四道,共七篇,民間俗稱八股文。

  這場考試的核心是:為代聖人立言,詮釋儒家經義,歷來被讀書人視為頭等大事。因此,頭場文章好,考中希望就大;頭場文章不好,後兩場寫得再好,也難入考官之眼一規矩如此,士子們也只能把全副精力放在八股上。」

  沈鯉見皇帝聽得認真,繼續往下說:「二場考論一道、判五道,另由考生從詔、誥、章、表內自由選擇一道。論考見識,判考律法,詔誥表考公文寫作。

  三場考經史時務策五道,策問考的是經邦治國的實務能力,出的題目往往涉及朝廷大政。」

  「策問場往年具體問什麼?」皇帝追問。

  沈鯉解說道:「策問範圍很廣。洪武年間曾問備邊御戎」之策:永樂年間問過屯田足食」之法。還有更專門的,天順年間順天府鄉試考過漕運利弊,問如何疏通運河、保證漕糧運輸。」

  蹇達適時補充道:「弘治年間有考官出馬政」之題,問馬匹孳牧、邊鎮馬匹調配之策。嘉靖年間倭患猖獗,策問中多見御倭安民」之論;隆慶開海後,更有考官以市舶之利為題,問考生通商是否便民」。

  「策問不是考辭藻,是考見識。太祖設科舉,原意就是讓讀書人議論天下事。題出得好,能使真才實學者脫穎而出。陛下之前說的建州、海防之策的考題也是在這個環節。」沈鯉接著說道。

  皇帝又問起四書義的出題規矩。沈鯉答道:「四書義出題,須出自《四書》正文,一字不易。

  或取一句,如《論語》學而時習之」;或取一章,如孟子見梁惠王」全章。出題不可斷章取義,不可顛倒原文。考官出題,首要是尊經。出題還有個講究,叫避熟。有些題目科科都考,考生背熟了範文,考官一看便知是抄襲。所以要出新意,從《四書》中挑不常考的章節出題。」

  沈鯉舉了幾個例子:「比方說子釣而不綱」,題出《論語·述而》,孔子釣魚而不用網捕魚,這個題目有人情味兒,考官閱卷時看的不是辭藻,是胸襟。《孟子》中五畝之宅」一章,出自《孟子·梁惠王上》,講王道之始一如何讓百姓有飯吃、有衣穿、有屋住、有書讀。考官愛出這個題目,因為能看出考生有沒有治世之才。《大學》中欲明明德於天下」一段,從個人修養一步步推到治國平天下。考官看了,自然知道有沒有大格局。《論語》中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一句,講義利之辨,能看出考生是否通達。」

  沈鯉從池中撈起一片荷葉,捲成筒狀,蘸了水在廊柱上畫了個簡單的圖示:「頭場看學問根基,二場看辦事能力,三場看見識格局。三場互為補充,缺一不可。」

  皇帝點頭,又問道:「五經的題目呢?」

  沈鯉答道:「經義題目須從本經中出。朝廷定《易經》主程頤《易傳》、朱熹《周易本義》:

  《書經》主蔡沈《書集傳》;《詩經》主朱熹《詩集傳》;《春秋》主胡安國《春秋傳》;《禮記》主陳澔《禮記集說》。出題人不能超出這個範圍。士子各專一經,考場上每人只需做自己本經的四道題。有人精力過人,能把五經二十道題全部做完,那就是罕見的五經魁」,評卷時會被破格放在最前面。」

  蹇達捋著鬍鬚說了一句:「皇上,這五經魁」極少。臣嘉靖壬戌科中進士,那一科三百餘人,五經魁不過三五個,是實在答不完。三日之內寫七篇文章,已經是眾考生極限了。」

  皇帝看向蹇達,忽然問:「蹇卿,你是嘉靖壬戌科的進士,那一科錄了多少人?」

  蹇達答道:「回皇上,嘉靖壬戌科會試,取中貢士四百餘人,殿試後分三甲,共錄三百餘人。

  會試的錄取率約在一成上下。臣僥倖考中,實屬不易。」

  兵部尚書李汶一直沒插話,這時忽然開口:「臣是嘉靖四十一年壬戌科進士,與蹇大人同榜。

  臣記得那一科應考舉人約四千人,取中貢士四百人。這一科恩科,臣聽說,禮部預估應試者約兩萬人,錄四百人,錄取率不高。」

  沈鯉解釋道:「李大人說的是實情。恩科倉促開考,能來的大約只有正科的一半。臣與陛下、

  蹇大人商議,恩科取士為的是選拔宗室及邊才,不宜過多,故而將名額定為四百。」

  「取士不易,本次恩科,各位一定要嚴防舞弊,真正做到為國選才,為邊選才。」皇帝叮囑道。

  吳時來身為左都御史,負責監察科場舞弊,他對此最有發言權。這時也開了口:「皇上,恩科防舞弊不可不嚴。臣在都察院,每年科場都派人巡查。臣會加派人手,嚴防舞弊。皇上,歷次科場舞弊,多發生在考官收受考生賄賂。恩科是新開之科,臣以為應當格外嚴格。考官人選須精挑細選,取那些學問紮實、持身正直的。臣在都察院,可以派御史全程監試,一經發現舞弊,嚴懲不

  貸。」

  皇帝點頭:「吳卿說得對。考官的人選,朕親自過目。恩科期間,錦衣衛也會派人暗中巡查。

  誰敢以身試法,朕讓他後悔一輩子。眾卿要替朕辦好這次恩科。」

  沈鯉領旨。蹇達也領了為建州選官的旨意。李汶和吳時來各自領了協助之責。

  沈鯉從袖中抽出一份札子,雙手呈上。「皇上,臣根據定的方向,近期擬了幾道策問的備選題目,請皇上過目。」

  皇帝接過札子,一頁一頁翻看。第一道是問海西女真:「《書》曰:四海會同,六服群辟。我國家混一區宇,四夷賓服。今海西女真葉赫、哈達諸部,僻處遼左,未沾王化。議者欲因建州之捷,乘勝撫定。諸士子讀書論世,宜有定見。何以處此?」

  皇帝沉吟片刻。「這道策問直指海西女真。卿倒是不避諱。」

  沈鯉連忙道:「皇上,邊疆事務是策問的常見議題。臣擬此問,是希望士子們思考—海西女真,是打還是撫。打怎麼打,撫怎麼撫。這不是空談,是實務。朝廷正缺去建州的人才,策問就是要讓士子們從經史中尋找治邊之策,寫出自己的見識來。」

  皇帝沒有表態,繼續往下看。

  第二道題問開海:「《周禮》有司市」之官,掌市之治教、政刑、量度、禁令。隆慶間,閩浙開海,市舶月港,歲入二萬九千兩有餘。近者,廣州、泉州復設市舶,關稅收稅,皆有定則。試言市舶之興廢,與海防之緩急,何以相濟?」

  皇帝笑了。「這道題是衝著開海來的。朕倒要看看,天下的讀書人怎麼說。」

  沈鯉叩首:「臣不敢預設答案。策問考的是士子的見識,不是考他們的立場。支持開海的,要說出支持的道理:反對開海的,也要說出反對的道理。」

  第三道題問宗室開科:「宗室之制,太祖定於開國之初。二百年來,宗支蕃衍,祿米不給,有司以為困。今宗室子弟棄爵脫籍者,許以四業自謀,許以科舉入仕。諸士子以為,此策可行否?當行與否?當如何行之?」

  皇帝放下札子,沉默了片刻。「這道題出得有意思。朕當年批宗藩條例,爭議不小。朕讓海瑞去清田,有人說海瑞太嚴,有人說海瑞還不夠嚴。如今朕讓宗室子弟參加科舉,讓他們評,讓他們論,讓他們寫出自己的見解。這不是在考他們,這是在問計於天下。」

  他又翻過一頁,看到了第四道題。「士之為學,貴乎通經致用。今海防初定,水師成軍;建州既平,疆土新拓;宗室開科,人才輩出。當此之時,朝廷求賢若渴。諸士子學有專長,胸有韜略,試言所宜自效。」

  皇帝看完了,將札子合上。「這道題好,學子問心,問問他們自己所學,到底如何報效朝廷。」

  沈鯉叩首:「皇上英明。臣斗膽擬此問,就是希望士子們知道,朝廷不是在考他們,是在等他們。邊疆缺人,海防缺人,宗室子弟需要破路人。他們考中了,可以去邊疆,可以去海防,有官做,有大展宏圖的機會。怕吃苦要享樂的,趁早不要答題。也是符合這次恩科的目的。」

  皇帝點了點頭。

  他將札子遞還給沈鯉。「恩科策問,就按這個意思擬。四書義和經義的題目,你要親自把關。

  文章要寫得漂亮,但更重要的是要有見識。各省提學官也都要明白,恩科是為邊選材,策問題目要兼顧經史與時務,讓真才實學者脫穎而出。」

  皇帝接著問道:「恩科鄉試還有其他問題嗎?」

  沈鯉答道:「皇上放心,恩科應試人數約為正科一半,不會增加太多朝廷負擔。只是宗室考生中,有些人家境貧寒,連赴省城應試的盤纏都湊不齊。」

  皇帝皺了皺眉:「宗室子弟棄爵脫籍,本就艱難。左右只有一百多人,傳旨各省布政司,每人賜路費銀三十兩。特別貧困的,再賜十兩,從內庫支給。開四業,最難的是科舉為官,總要有宗室子弟考中,這條路才算走通。」

  夕陽西斜,水面浮起金光。皇帝站起身來,群臣也隨之起身。

  「恩科的事,就議到這裡。沈卿,禮部加緊籌備;蹇卿,吏部擬好選派章程;李卿、吳卿,各司其職。朕等著看這一科能出多少人才。」

  群臣叩首領旨,魚貫退出。

  皇帝站在水雲榭前,望著池中荷花,久久沒有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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