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爭鋒相對
春日時節好,盛安城的貴女郎君們傾巢而出,將城郊太仙池畔擠得滿滿當當。
池邊空地上,十餘名年輕郎君策馬往來,箭矢破空,正中靶心,引來陣陣喝彩。
文士模樣的少年郎搖著摺扇,吟詩作對,筆墨風流。
少女們手持團扇香巾,三五成群結伴而行,沿著河岸賞花、賞春、賞少年。
高閣之上,成王憑欄而坐,一身玄色常服,眉目溫和,搖指著遠處策馬肆意的少年郎:「阿聿許久不曾上馬了吧?不如下去同大家一起樂樂?」
崔玄聿今日穿了一身月白常服,袖口繡著淡淡的雲紋,坐在那裡,便自成一道風景。
「殿下好意,臣心領了。只是午後還要進宮面聖,若是出了汗,儀態不整,有失臣子之禮。」
成王的母妃出身卑微,自小便由太后撫養長大,元熙帝對他並不親厚,是以除去佳節盛宴,一年到頭父子間並無交集。
一想到他這個兒子還沒有崔玄聿一個外臣受寵,成王眼底閃過一絲艷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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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思慮不周。」
說罷轉頭朝身邊的內侍使了個眼色。
那內侍會意,捧著一個檀木書盒,恭恭敬敬地呈到案上。
成王親手打開書盒,從裡頭取出一卷泛黃的捲軸,小心翼翼地展開,笑道:「本王近日得了一幅前朝名家辛道也的《寒衣帖》,本王對字畫一竅不通,實在看不出真假,今日特意帶來想請阿聿品鑑品鑑。」
崔玄聿面上不顯,倒是身後的崔盞眼裡閃過一道精光,偷偷給崔箋使了個眼色。
盛安城裡誰不知道他家郎君喜好收藏名家書法,尤其最愛前朝名仕辛道也的字。
即便成王再不受寵但也是親王,手底下不可能連個辨認字跡真假的門客都沒有,這分明是假借品鑑之名想拉攏郎君。
崔箋眼觀鼻鼻觀心,完全不理會斜眼的崔盞。
崔玄聿神態泰然,起身踱步到案前,垂眸只看了一眼,便道:「的確是辛老的字。」
「當真?!」成王故作驚喜,隨即又慚愧道,「可笑我們這些不懂辛老的人爭論了半天也分不出真假,阿聿你一眼便識清。知己難求,這幅字,合該歸阿聿所有。」
「辛道也的字,孤也喜歡。」
忽然,簾外傳來一道慵懶清冷的聲音,垂簾一挑,一道絳紫身影走了進來。
衛禎一雙鳳眼微挑,淺色的瞳仁里映著滿室春光,嘴角掛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哂笑,「王兄如此慷慨,倒不如送給孤。」
謝璋手裡搖著一把灑金摺扇,搖頭晃腦跟了進來,懶洋洋拱了拱手:「謝璋見過成王殿下。」
成王看了太子一眼,勉強笑了笑:「謝小郡公也來盛安了?」
衛禎根本不把這位庶兄放在眼裡,抬眸看向崔玄聿:「這字帖孤瞧著甚是喜歡,君子不奪人所好,小國公可否割愛,將這幅字讓與孤?」
「這……」成王臉色微僵,欲言又止,下意識看向崔玄聿,眼底隱隱帶著幾分期待。
崔玄聿雙手作揖,先是向太子行了一禮,又轉向成王,溫聲道:「太子殿下問錯人了,這字帖,本就是成王殿下的東西。」
成王被這話點醒,連忙堆起笑,擺手道:「是本王糊塗了,既是太子殿下喜歡,那便贈與殿下了。」
隨即,成王朝身後的內侍使了個眼色,那內侍趕緊上前,將字帖仔細卷好,成王接過字帖雙手捧於衛禎面前,「還請殿下笑納。」
衛禎眼皮都沒掀,直接越過成王上座。
成王站在原地,笑容僵了一瞬,又若無其事地將字帖交予身後的內侍,內侍大氣都不敢喘,雙手捧住奉於太子隨侍。
謝璋仗著有東宮和謝家撐腰,大搖大擺跟著落座,借著擺扇的空隙偷偷打量崔玄聿。
閣中的氛圍瞬間變得怪異。
成王強打起精神,先請崔玄聿入座,又轉向太子,笑道:「今日皇后娘娘宮中設宴,太子殿下不在宮中作陪,怎麼有空來這兒?」
衛禎懶洋洋地靠著椅背,撩著眼皮:「聽聞成王為了今日的春日宴,不惜興師動眾將府中牡丹都搬來了太仙池,引得全盛安的青年才俊趨之若鶩,孤便也來湊湊熱鬧。」
說著,他偏過頭,目光往崔玄聿那邊掃了一眼:「平日裡三催四請也不見國公,今日怎麼這般清閒?」
崔玄聿不卑不亢:「臣職在文翰,案牘之餘,偶得清閒,不足為道。倒是殿下,身系社稷,萬民所望,豈可效臣等閒散之態,遊手好閒?」
「噗——!」
謝璋正端著酒杯往嘴裡送,一時沒防住,一股腦兒地全噴了出來。
「咳咳咳!」
他嗆得直咳嗽,眼見太子的眼神看了過來,謝璋立馬拍案驚起,指著崔玄聿:「崔玄聿,你好大的膽子!」
崔玄聿抬眸,目光平靜從謝璋臉上掠過,淡淡道:「謝璋,莫說我乃國公之身,爵位壓你一頭,便是我與令尊謝郡公同朝為官,同殿稱臣,你直呼我之名諱,就已經犯了大不敬之過。」
「你…放…」謝璋急眼,正要口出狂言,忽然想起這不是江都,當即噤聲轉頭看向衛禎。
衛禎卻連眼皮都沒抬,「蠢貨。」
謝璋:「……」
「殿下。」
這時,一名內侍站在簾外稟道,「殿下,春霽詩社的娘子們在牡丹亭作畫寫詩,聽聞崔小國公在此,想請國公移步牡丹亭,指點一二。」
成王先是看了崔玄聿一眼,見他沒有反應,立馬問道:「什麼春霽詩社?」
內侍連忙解釋:「回稟殿下,春霽詩社是太常博士林大人之女與一眾好讀詩書的官娘子們一同創辦的,意在以文會友。」
成王恍然:「便是聖人都曾誇過的那位林家才女?」
內侍:「正是。」
成王點點頭,轉頭看向崔玄聿:「阿聿,你以為呢?」
衛禎眼看著成王裝傻充愣,嘴角的嘲諷不禁變得愉悅起來。
如今朝堂里都在傳,天子有意重開女學,凡八品以上官員中,有符合條件的女子都可入學,是以所有人都起了籠絡未來女官的心思。
不管是皇后在宮中宴請當朝三品以上官員女眷,還是成王在太仙池舉辦春日宴,打的都是這個主意。
成王自知比不過皇后,所以他的目標是舊皇黨的那些不受重用的文臣。
他又豈會真的不知春霽詩社便是舊皇黨官僚女眷組織的書社,今日演這麼一齣戲,不過是想借崔玄聿的名望籠絡那些官娘子,為日後勢力滲透女學鋪路。
可崔玄聿是誰,連做天子劍都不願,又怎麼會屈身於一個不受寵的親王?
他這王兄啊,真是又蠢又可笑,實在不怪他這麼多年都提不起勁與他較量。
衛禎站起身,一副看好戲的模樣:「小國公好為人師,想來是不會拒絕的。來都來了,孤也去瞧瞧熱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