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深謀遠慮
謝府,書房。
紫檀長案上擱著一尊鎏金博山爐,篆煙裊裊,將滿室薰染得沉靜如深潭。
窗外春雨剛歇,透著乍暖還寒的涼意。
季無憂已經退到一側,垂手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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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禎坐在下首,半倚著椅背,姿態慵懶,「區區教坊司,竟有如此能耐的護院?」
謝老國公坐在主位上,端起手邊的參茶低頭抿了一口,淡淡道:「名單呈上來。」
季無憂雙手將手裡的召妓名錄奉上。
謝坤接過,展開看了一眼,臉色陰沉,「啪」的一聲將名錄拍在案几上,「烏煙瘴氣!」
說罷,抬眸看向衛禎,語氣沉甸:「這些人仗著東宮的名頭在外頭胡作非為,殿下應當肅清這種不正之風才是。」
衛禎歪了歪頭,不以為意地笑了笑。
謝坤目光如炬,盯著他,「殿下,如今當務之急是女學之事,若是此事被崔家拿捏,殿下這一個月耳根子都別想清淨了。」
今日朝堂上,元熙帝因宴會遇刺之事問責太常寺,沒想到自己的惡氣還沒出,反倒先被言官罵上了。
崔延領著言官們輪番上陣,直斥天子與太后壽宴鋪張浪費,禁軍部署形同虛設,致使刺客混入、牽連百姓。
言官們嘴毒,唾沫星子橫飛,天子被噎得面色鐵青,駁無可駁,忍著脾氣被諫言了足足一刻鐘才消停。
最後,崔延出列,拱手遙拜,「先帝在位二十載,夙興夜寐,宵衣旰食。每逢大朝,先帝必先問百姓疾苦而後及國事,臣請陛下,追先帝之遺德,慕先帝之儉樸,節用愛民,以固國本!」
元熙帝氣得直接拂袖退朝。
衛禎扯了扯嘴角,眼裡的笑意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嘲諷:「也是父王性子好,若是孤,早就將崔延那老匹夫拖出去砍了。」
謝坤眉頭微皺:「崔延那人最是護短,你尋崔玄聿的不是,他當朝就敢指著陛下的鼻子罵,這是崔家的警告。」
衛禎抬眸,與謝坤對視,「祖父這是在教孤做事?」
謝坤微微一怔,緩和了神情,語重心長道:「阿宸,雖然重啟女學已是定局,但朝堂之爭才真正開始。如今女學祭酒之位,開府之地尚待商榷,若崔家因你和崔玄聿的嫌隙與舊皇黨聯手,咱們只怕會失了女學的掌控權。」
「我知你並不在意這蠅頭小利,但,阿宸,依附謝黨的那些人需要,我們給他們的越多,謝家從他們身上吸取的養分也會更多。阿翁謀天下之局,誅舊皇遺黨,便是希望他日你坐上那九五之尊之位,莫要再背負先帝這座大山。」
衛禎收回目光,轉眸窗外一株海棠,「季無憂,將名單里與東宮有關聯的蠹蟲一一清剿。」
「是。」季無憂躬身領命,遲疑片刻,抬頭看向衛禎,「殿下,那教坊司?」
謝坤眼底掠過一絲欣慰,捋了捋花白的鬍鬚,擺擺手:「此時若大張旗鼓為難一個小小樂司,只怕那些言官又有話說了,事情查清楚了便到此為止,莫要落人口舌。」
季無憂抬眸看了衛禎一眼,見他並未阻止,上前拿過名單,躬身退下。
*
教坊司的上空仍是灰濛濛的,積雲低低地壓著屋脊,透不出一絲日光。
烏泱泱的人群站在院中,無人敢動。
院門口傳來腳步聲。
黑甲衛統領大步上前,面朝眾人,沉聲道:「太子殿下已查明,綠蘿行刺一案,系其一人所為,與教坊司無涉。念爾等受人蒙蔽,不知內情,殿下寬仁,不予追究。」
眾人壓抑了半日的情緒像決堤的潮水轟然傾瀉。
院裡的人帶著劫後重生的欣喜,連連磕頭:「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黑甲衛統領抬手示意,院裡的黑甲衛如潮水般退去,甲葉碰撞的金屬聲漸行漸遠。
這是,沒事了?
柳教習第一個從地上彈了起來,心有餘悸拍著胸口:「哎喲!沒事了!沒事了?!殿下聖明!殿下寬仁啊!」
衛芙寧在廊檐下,眉目淡然,目光越過人群,與上官宓再次交匯,只一眼,兩人又默契地轉移了視線。
柳教習撥開人群,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衛芙寧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豎起大拇指:「衛哥啊,今日可多虧了你!若非你找到了綠蘿和那賊婆子勾結的證據,在黑甲衛面前據理力爭,咱們教坊司這次只怕要栽大跟頭了。」
聞言,眾人也紛紛圍了上來,附和道:「是啊,今日多虧了衛哥!」
角落裡,馮廣抱著胳膊,斜倚在廊柱上,一雙三角眼半眯著。
他身旁的小弟湊過來,壓低聲音道:「老大,沒想到這小子還挺有能耐的。」
馮廣擺了擺手,沒說話,轉身走了。
那邊,柳教習見人群越聚越多,連忙拍手驅散:「行了行了,都別圍著了!趕緊收拾收拾,夜裡還要開門迎客,都散了散了!」
眾人這才紛紛作鳥獸散,互相攙扶著往屋裡走。
「衛哥兒~」柳教習的語氣比平日裡不知柔和了多少:「你就甭忙了,去屋裡歇著吧。」
衛芙寧拱了拱手:「教習,明日我有些私事要辦,想休一天的差。」
柳教習一愣,隨即擺擺手,笑得格外爽快:「去去去,儘管去!今日鬧了這麼一出,晚上必定是冷清的,你若不得閒,下午便回去吧,早些把事辦妥早些回來。」
衛芙寧笑了笑,「好。」
*
上官宓回了柴房,便坐在木榻邊專心等著。
不多時,門外響起了腳步聲,她轉頭看向房門,卻見衛芙寧推門走了進來。
她立馬起身,上前拉住衛芙寧的手,低聲問道:「我聽昨晚回來的女娘說,千秋宴有賊人行刺,死了不少人,你沒事吧?可有受傷?」
衛芙寧搖了搖頭,遂將昨夜與蘭郡軍會合的事簡要說了一遍。
上官宓聽完,臉色微白,慶幸道:「還好你機警,不然蘭郡軍行刺的罪名只怕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她頓了頓,抬眸看著衛芙寧:「那……鄭叔他們呢?」
衛芙寧:「我來便是想告訴你,我已經給鄭叔他們安排好了去處,你不用擔心。」
「去處?」上官宓微怔,「你是說,他們現在不在盛安?」
衛芙寧點頭:「能布局破壞太后的千秋宴,綠蘿背後的人定不簡單,鄭叔他們臨陣反悔,致使那群人損失慘重,他們一定不會善罷甘休,眼下離開這個是非之地才是明智之舉。」
上官宓頷首,略有些擔憂,「我明白,可遭此橫禍,他們又能去哪?」
衛芙寧眸底閃過一抹碎光,輕聲道:「北境國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