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賭約


  兩個時辰前。

  西廂房的門落了鎖,暗衛的腳步聲在廊下響了幾聲,便安靜了。

  衛芙寧從榻上翻身而起,踩著桌面攀上房梁,掀開瓦片鑽了出去。

  屋頂上視野開闊,伏在瓦面上,幾乎可以俯視整個別院。

  前院有禁軍巡邏,三五一隊,但奇怪的是到了中庭卻空蕩蕩的,不見半個人影。

  不對勁,以太子的身份,就算暗衛被調走大半,也不該空成這樣,這儼然就是座空院。

  事出反常必有妖。

  衛芙寧收回目光,沿著屋脊往後院方向移動。

  後院有一座獨立的院落,青磚灰瓦,與別處的建築隔了一道高牆,這便是地牢的入口。

  甬道口只有兩名暗衛,衛芙寧從屋脊上翻下來,貼著牆根閃到門邊,迅速將兩人擊暈後拖進了假山,拿到鑰匙後立馬往甬道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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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牢里亮著幾盞昏暗的油燈,綠蘿蜷縮在乾草堆上,一動不動。

  衛芙寧走到鐵柵前,盯著她的身影看了一眼,語氣平淡:「兩天了,你的同夥怎麼還沒動靜?」

  綠蘿猛地抬頭,眼神警惕又帶著戾氣:「你是誰?太子的人?來套話的?」

  衛芙寧輕笑一聲,搖了搖頭:「我與衛幀不是一路人。我來是告訴你,你等不到營救了,等來的會是一把抹脖子的刀。」

  竟敢直呼太子名諱?

  綠蘿瞳孔驟縮,隨即冷聲回斥:「胡言亂語!我為她們扛下所有罪責,他們怎麼可能害我?你休要在這挑撥離間!」

  衛芙寧挑了挑眉,居高臨下看著她:「扛下所有罪責?你們大鬧千秋宴,刺殺天子,你活著,對他們才是最大的威脅,太子故意留你性命,就是算準了他們會來滅口…… 」

  「不可能!我們是同袍同澤的家人,他們不會棄我的!你懂什麼?」綠蘿猛地站起身,鐵鏈拴著的腳踝,拉扯得她一個趔趄。

  衛芙寧眼神銳利如刀,直刺她眼底:「同袍同澤?家人?抵得過人心隔肚皮的猜疑?抵得過生死關頭各奔東西的本能?太子布了空城計,就是為了讓你的家人帶著刀來殺你。」

  「你放屁!」綠蘿渾身一顫,眼裡的火光猛地躥高,「我要殺了你這個挑撥離間的賤人!」

  她試圖反撲,卻被腳下的鐵鏈死死拽住,猛地摔倒在地。

  「他們不會來殺我……他們只是還沒找到機會救我……一定是這樣……」

  衛芙寧蹲下身,見她狼狽得有些神志不清,語氣緩和了些,卻依舊冰冷:「我給你一個證明的機會。我們打個賭。」

  綠蘿目光一怔,倏爾抬頭,眼底猩紅,帶著一絲孤注一擲的瘋狂:「賭什麼?」

  「賭一個時辰內,你的同夥會不會來殺你?如果他們沒來,我設法救你出去,如果他們來了……」衛芙寧眼底閃過一絲暗光,輕聲道:「你把遺詔的下落告訴我,我保你一條命。」

  綠蘿眼裡的眸光像被什麼撕裂一般,帶著不可抑制的震驚看著她:「你怎麼會知道.....」

  這天下除了女君,還有誰能知道遺詔的事?

  她們蟄伏十年,集結同伴,為的就是找出遺詔將真相公布天下,若是除她們之外的人也知道了遺詔的存在,那女君豈不是會有危險?

  這天下若沒了女君,還有誰能還她們天下大同的願景?

  石壁上的火舌適時跳動,發出細微的燃燒聲,綠蘿眼裡映著灼目的幽光,恨不能一眼看穿眼前之人:「你到底是誰?」

  衛芙寧低垂的眼瞼,扯了扯嘴角:「怎麼?怕了?」

  「好!我跟你賭!」綠蘿抬起雙手,緊緊握著眼前的鐵欄,如同困獸之勇,怒道:「我信她們!這十年,我們從北境到嶺南,從死人堆里爬出來,從刀尖上滾過去。她們教我識字,教我劍術,教我在這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你以為幾句挑撥就能動搖我?」

  「你說同袍同澤抵不過人心隔肚皮?那是你不曾遇見過,你不知道什麼是同生共死,什麼是手足相依。你聽好了……」

  她一字一頓,聲音沙啞卻字字如鐵:「這一個時辰,我等。她們不來,是我贏。她們來了,也定是來救我的,你休想在我心裡種刺。我綠蘿這輩子,輸過,敗過,被人踩進泥里過,但未信錯過!」

  衛芙寧:「成交。」

  *

  月光鋪了滿地,像落入人間的一層薄霜。

  綠蘿趴衛芙寧的背上,腦袋垂在她肩窩,眼睛半睜著,呆呆看著月光從頭頂流過,高牆上的枯草在夜風裡搖擺,最終緩緩閉上眼睛。

  她沒有哭出聲,甚至沒有抽泣,眼淚卻像一口被封死的枯井迎來了漲潮季的灌溉,一發不可收拾地沒入衛芙寧肩頭的衣料里。

  「好痛。」她嗚嗚呢喃。

  衛芙寧目視前方,依舊是風輕雲淡的樣子,「痛就對了,因為你還活著。」

  *

  皇宮,紫宸殿。

  殿內燭火搖曳,將元熙帝的影子投在背後的屏風上,壓得極低。

  他將一封密報攥成一團,狠狠擲在地上,急聲怒道:「你還有沒有把朕放在眼裡?」

  衛禎躬身請罪:「兒臣不敢。」

  「不敢?」元熙帝冷笑一聲,從御案後繞出來,又轉身走上殿,回身指著衛禎。

  「光天化日之下,你竟公然派死士截殺朝廷命官?!且不說你膽大包天為所欲為,你想過沒有,崔玄聿若死了,崔紹先明天就能帶著河東崔氏舉族反出盛安,到時候朝局大亂,你拿什麼收場?」

  衛禎垂眸,掩下眸底的幽光:「他崔家便是仗著有山南東道的兵權才敢對父王出言不遜,父王能忍,我偏忍不得。我不過是嚇嚇崔玄聿,他要真就這麼死了,也是他崔家沒本事。」

  「放肆!!」元熙帝的聲音拔高了一度,目光卻沒有之前的咄咄逼人,「你就這麼沉不住氣?朕還沒死呢,你就急著替朕做主了?」

  衛禎沉默了一瞬,嘴角微微抿緊:「兒臣不敢。」

  嘴上說著不敢,但臉上哪有半點服氣的樣子?

  元熙帝哼冷了一聲,轉身走回御案後,端起茶盞,「傳朕旨意。太子衛禎,行事乖張,罔顧國法,即日起閉門思過一月,不得出東宮半步。東宮侍衛裁撤三成,所掌政務暫交中書省。」

  衛禎抬起頭,目光里閃過一絲什麼,很快又壓了下去,「父王……」

  元熙帝擺了擺手,眉宇間滿是疲憊:「下去吧。別再給朕添亂了。」

  「兒臣領旨。」衛禎躬身行禮,轉身往殿門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馬英端著熱茶正好進殿,連忙退讓一旁,笑著見禮:「恭送殿下。」

  衛禎眼皮都沒有抬,直接越過。

  馬英微笑著欠了欠身子,轉身步入大殿,上前給元熙帝換了一杯熱茶,「陛下,您消消氣。」

  元熙帝接過茶盞,臉上的疲憊之態一掃而空,略微思索了片刻,沉聲道:「讓暗探都撤回來吧,蘭郡之事想必是謝家的主意,與太子無關。」

  兩日前,暗探回報,與金吾衛搶奪血書的人馬中,有一批正是太子身邊的近侍。

  處死上官琮是元熙帝的決議,若是血書被公布天下,元熙帝定會被萬民指責,到時候舊皇黨再以此為柄煽動輿論,他將成為天下人口之筆伐的昏君,是以沒有人比元熙帝更想抹除血書的存在。

  元熙正值壯年,少說還有十個春秋,而太子聰敏博學又有謝家做靠山,元熙帝對這個兒子早就有了忌憚之心,所以當他得知太子參與其中,當下便起了疑心。

  原本元熙帝打算尋個錯處先治治衛禎,看看他和謝家是什麼反應,沒想到衛禎轉頭遞上這麼大個把柄,這讓元熙帝不得不懷疑,自己是否過於多疑了。

  馬英神色微動,「陛下,血書之人還沒找到,萬一在太子……」

  「誒!」元熙帝擺擺手,「朕這個兒子同朕不一樣,他是養尊處優長大的,又過於早慧,萬事皆不放在眼裡。他若是籠絡崔玄聿,朕是得提防一二,但他現在與崔家結下這麼大的梁子,恰恰說明,他沒有為君的圖謀。金吾衛去蘭郡是奉了密旨,太子並不知情,搶奪血水未必是起了逆心。」

  「陛下說的是。」馬英笑著應和,接過元熙帝手裡的茶盞,狀似不經意道:「只不過,太子殿下有謝家做依靠,看不上崔家,也是情理之中。」

  「短視!」元熙帝斜睨了馬英一眼,老神在在靠回身後的軟榻,「你當朕為何如此放心?太子性格有缺,偏執成性,斷然也是不會允許謝家掌控自己,他若真聽謝坤的話,今日就不會做出刺殺崔玄聿的事。如今孤輕而易舉摘了他半數職權,謝家定然是會說教於他,長此以往,他心中必生怨恨。」

  「陛下聖明。」馬英不敢辯駁,睨了元熙帝一眼,輕聲道:「聽說今日停雲館行刺時,成王殿下也在,成王殿下倒是有心與崔家交好。」

  說起成王,元熙帝五官都擰成了一團,「那個蠢東西,真是半刻都不消停。」

  成王的母親是宮中洗腳婢,元熙帝酒後亂性才有了成王,元熙帝深以為恥,但又因為成王是他登頂後第一個孩子,有太后作保,元熙帝才同意了去母留子。

  他子嗣不昌,一群歪瓜裂棗里,也就衛禎龍章鳳姿,可堪大任,元熙帝雖然忌憚但也有幾分真情。但可對成王,那是十足的厭惡。

  馬英知曉其中因果,見狀,便收了聲,專心伺候。

  *

  東宮。

  廊下宮燈次第亮起,映得飛檐翹角流光溢彩星光璀璨,庭中一株海棠開得正艷,粉白的花瓣密密匝匝綴滿枝頭,夜風過處,簌簌落了一地。

  丹墀前,宮人們跪地相迎,大氣都不敢出。

  衛禎腳步未停,目不斜視徑直進了內殿。

  兩名宮女垂首跟進來,指尖只捏著衣料邊緣,小心翼翼替他解下外袍。另一名宮女捧來一套月白色的家居道袍,踮起腳尖,伺候穿衣。

  衛禎抬起雙臂,由著她們服侍,系好最後一根系帶,宮女們無聲退下。

  與此同時,季無憂和祿存躬身踏入內殿。

  衛禎掃了一眼,走到榻邊,撩袍坐下。

  祿存心知別院的差事沒辦好,見了禮便小心翼翼等候發落。

  季無憂上前道:「殿下,謝國公派了南衙衛和守城軍鎮壓停雲館,我們派去的死士,除了破軍,皆被國公下令當場擊殺。」

  說罷,他頓了頓,抬頭看了衛禎一眼,聲音低了幾分,「謝老國公因為此事氣得不輕,明日只怕又要來東宮尋殿下的不痛快了。」

  「孤如今正被禁足,可不是他想見就能見的。」衛禎生得俊美,唇角又天生微微上翹,說這話時吊梢著眼,明明是嘲弄卻又像含著半江春水,叫人看不明白。

  季無憂拿不定他的喜怒,不解道:「殿下,陛下發您禁足,可還疑心咱們?」

  衛禎不置可否,轉頭看向祿存:「停雲館那邊如何了?」

  兩日前,文娘子傳回消息,說在回京途中與金吾衛碰上了,還不慎泄露了調查血書的行蹤。

  衛禎深諳他那愚蠢父王的心思,當即便策劃了今日這場刺殺,反正他與崔玄聿的帳遲早要算,就算殺不死,也能讓他愚蠢的父王降低對他的防備,順便卸了那無聊的庶務。

  而他之所以不篡位,不是因為不敢,只是單純不想批奏摺,他不喜被人控制,天下蒼生也不行。

  「殿下恕罪。別院被燒毀了大半,那伙人也趁亂逃了。屬下無能,有負殿下所託。」祿存的眉毛被火燒了半截,配上圓乎乎的臉,滑稽得不像話。

  衛禎沉默了片刻,眉心蹙攏,拂袖將案上的香爐掃落在地。

  他最不喜的就是計劃被打亂,事情無故脫離掌控,這會讓他失去秩序感。

  銅爐滾了幾滾,香灰灑了一地,青煙散盡。

  祿存眉心一跳,伏身磕頭:「殿下恕罪,屬下實在是沒想到,那些人的後援實力竟如此強橫,就連禁軍都不是他們的對手,那些人武器精良,不似宵小之輩,倒是哪家大族的親衛。」

  衛禎:「孤不管你用什麼辦法,務必把人再找出來。」

  「是!」祿存匍匐在地,不敢起身。

  衛禎站起身,走了兩步,忽然想起什麼,回過神偏頭看向季無憂:「今日堂前辯論那個婦人可還在?」

  季無憂微微一愣,儼然是沒想到太子這個時候竟還能想一個無關緊要的婦人,小心翼翼道:「今日別院大火,又遭遇屠殺,那婦人被關在西廂房……只怕是凶多吉少。」

  聞言,衛禎轉過身,意興闌珊擺了擺手,「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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