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過招


  「駕——」

  一騎快馬在崇仁坊的長街上疾馳,馬蹄踏碎春雨後的積水,濺起一地喧囂。

  待到朱門石獅前,那人翻身而下,直衝到謝府門前,雙掌拍門,嘶聲震吼:「國公!郎君危矣!」

  謝府的燈,從門房到前院,從前院到正堂,燭火如一條甦醒的長龍,在夜色中次第蜿蜒。

  婢女、小廝、護衛從各個角落湧出,腳步急促卻不敢出聲,整個府邸像一架精密的機器,在黑暗中無聲運轉。

  正堂燈火通明,屏風上的山水在燭火中忽明忽暗。

  謝坤披著一件鴉青色的道袍,面色沉如深潭,於堂前主位落座。

  謝清辭慢步走到屏風後,立定。

  

  謝坤抬手,端起案上的茶盞,掀眸掃向堂外匍匐之人,「說。」

  那人伏在地上,額頭貼地,聲音急促卻不敢遺漏半個字:「國公,郎君今夜在教坊司消遣,遇見了一位女扮男裝的娘子,郎君酒醉與之起了爭執,誤傷了她的侍女,那娘子自稱是淮南縣主,手中持有先帝御賜的安邦令,說要殺了郎君替她的侍女報仇。」

  安邦令?

  燭火跳了一下,將謝坤的影子投在身後的屏風上,壓得極低。

  「砰——」

  堂內一聲炸響。

  謝坤忽然抬手,將茶盞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裂,濺起的茶湯洇濕了織金地毯。

  霎時,滿堂寂靜,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好一個安邦令!我倒要看看淮南王如何用先帝的令殺我謝家子。」

  「備馬!」

  謝坤甩袍起身,大步跨出內堂,衣袂帶起一陣風,將博山爐中的篆煙吹得四散。

  屏風後,謝清辭緩緩抬眸,溫婉的眸中印著灩瀲的幽光。

  謝璋這個蠢貨,她千叮嚀萬囑咐,切不可讓趙令儀有機會開口,這麼好的機會,竟然白白浪費了!

  *

  教坊司內鴉雀無聲。

  只聽得鐵甲霍霍由遠及近,眼前光亮驟起,禁軍與淮南親兵手持火如洪水般湧入,將整座院落照得如同白晝。

  方才還在看熱鬧的客人早已嚇得躲進了廊柱後面。

  柳教習被這駭人的氣氛嚇得喘不過氣來,全靠馮廣扶著才沒有癱下去,轉頭見衛芙寧竟站在一眾淮南親兵中間,表情更是一言難盡。

  這傢伙,還真去淮南王府報信了?!

  他怎麼敢?

  只見一披著白色斗篷的婦人快步走進院中,抬眼便將目光落在了趙令儀身上。

  見她青絲散亂滿身狼狽,心疼得眼眶一紅,取下身上的頭蓬替她披上,「娘子可有受傷?」

  趙令儀搖了搖頭,她轉頭看向身後空置出來的房間,泫然欲泣:「嬤嬤,阿湘…她…」

  顧嬤嬤順著趙令儀的目光看去,眼底閃過一絲怒意,卻還是輕聲安撫道:「縣主放心,老身將府里的郎中帶來了,阿湘不會有事。」

  她抬了抬手,身後的兩名郎中立刻疾步進了小屋。

  安撫好趙令儀,顧嬤嬤面沉如冰掃向謝璋。

  謝璋已然方寸大亂,他原想逃回謝家,但趙令儀請出安邦令,他若逃便是對先帝不敬。

  顧嬤嬤高舉玉令,字字如鐵,「眾軍聽令,拿下!」

  淮南親兵齊刷刷上前一步,鐵甲碰撞聲如潮水涌動,刀鋒在火光中泛著森冷的光,一步步向謝璋逼近。

  「你們……」

  謝璋嚇得臉色慘白如紙,踉蹌著往後退,腳下一絆,摔倒在地,聲音都變了調:「你們……敢?我……我父親是江都郡公,祖父是三朝國公,你們……」

  淮南親兵置若罔聞,泛著寒光的刀鋒高高舉起。

  「啊啊!」謝璋嚇得抱頭尖叫。

  「孽畜!起來!我看誰敢?」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一道氣定神閒的聲音,如一隻無形的手,將滿院的殺意生生按了下去。

  衛芙寧緩緩抬眸,於滿院璀光中看著一道人影如入無人之境,向她走來。

  終於見面了,謝坤。

  謝坤大步走進院中,身後跟著的數十名謝府護衛,甲冑鮮明,刀劍出鞘,與淮南親兵形成對峙之勢。

  他環顧一圈,並未將任何人放在眼裡,慢走到謝璋面前,眼底掠過一絲厭棄,卻還是伸出手,將謝璋從地上拽了起來。

  「祖父……」謝璋的聲音帶著哭腔,腿抖得厲害。

  謝坤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隨手一推將他送入謝家守衛之中。

  重獲新生,謝璋抑制不住臉上的狂喜,得意地朝趙令儀挑了挑眉。

  趙令儀頓然動怒,抬步上前卻被顧嬤嬤拉住,護於身後,「娘子,不可。謝坤是謝黨之首,又是三朝重臣,便是聖人親臨也不敢無禮。」

  謝坤抬眸打量顧嬤嬤,眼眸微眯:「我道是誰,原是顧少卿,難怪敢用安邦令誅我謝家人。」

  衛芙寧不動聲色看向眼前的婦人。

  姓顧的女少卿?顧蘊?

  她查過女帝在位期間的所有邸報,顧蘊是女學學考的探花,由先帝親擢入大理寺,從寺正做起,一路升至少卿。

  先帝駕崩後,新帝即位,廢女官制,滿朝女官一夜之間盡數罷黜。

  沒想到,她竟入了淮南王府。

  此人甚得先帝器重,與衛姿有同袍之誼,說不定能從她手裡拿到更多信息。

  顧嬤嬤面色不變,神色平靜:「見過國公,老身如今只是淮南王府的管事嬤嬤,當不起少卿二字。」

  謝坤淡笑了兩聲,不置可否,抬眸看向顧嬤嬤身後的趙令儀,「縣主,今日之事確是璋兒有錯在先,本君答應縣主,回去後定會嚴懲給縣主和淮南王一個交代,縣主也受驚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說罷,轉身欲走。

  趙令儀不服,從顧嬤嬤身後走出,怒道:「此事我已傳書通報阿父,他辱沒淮南王府在先,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聞言,謝坤腳步一頓,回眸時眼裡的淡笑頃刻褪去,「縣主,你家大人沒有教過你,安邦令是怎麼用的嗎?你拿安邦令殺我孫兒,是要將我謝氏門楣扣上國賊的帽子嗎?國家大事,豈能兒戲?若是你不會用,本君也可向聖上請旨,收回你淮南的安邦令。」

  果真是老狐狸。

  衛芙寧暗暗冷笑了一聲,看樣子,這一老一小今天是鬥不過謝家了。

  「你……」趙令儀抬手,指著謝坤。

  顧嬤嬤臉色微變,趕緊拉下她的手,抬手作揖:「國公,今日之事,待淮南王回京再向謝府討教。」

  謝黨如今隻手遮天,原本她來就沒指望真能殺謝家人,來此也不過是為了替趙令儀正名。

  「好。」

  謝坤淡笑應下,正要轉身,一旁的謝璋臉色陰狠,指著人群里的衛芙寧:

  「阿翁,就是這賤民去淮南王府報信的,您幫我殺了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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