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宴無好宴
門下省,值房。
日光從窗欞間斜照進來,落在案上那疊厚厚的公文上,將紙頁照得發亮。
穀雨前後,各州忙著播種修渠,報上來的摺子比平日多了一倍不止。崔玄聿坐在案前,手裡捏著一管筆,正埋頭批閱一份關於春汛賑災的奏報。
硃砂批註落紙有聲,不急不慢。案角的茶已經涼透了,他一口沒動,連蓋子都沒掀開過。
門被推開了,帶進來一股子陽光曬過青石板的熱氣。
崔箋大步走到案前,從袖中抽出一捲紙,恭恭敬敬地雙手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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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君,普寧坊那處宅子已經辦妥了,這是房契。」
「放著吧。」
崔玄聿連眼皮都沒抬,左手仍然支著額角,右手翻過一頁公文,聲音淡漠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崔箋將房契小心地擱在案角,退後一步站著。
窗外陽光正好,院子裡傳來幾聲鳥雀的啁啾,襯得這間堆滿公文的屋子愈發安靜。
崔箋猶豫片刻,還是開口問道:「郎君,上官娘子已經安置好了,今晚可要……去宅子看看?」
崔玄聿:「不去。」
崔箋一愣。
怎得不去?
郎君一聽說昭華公主去教坊司找麻煩,當即便買了處宅子,還讓崔盞帶著府中親兵去教坊司搶人,這般護著應該是真惦記上了,怎麼又不去了?
完了,他最近都跟不上郎君的思緒了,崔盞那個蠢貨馬上要搶走他的心腹之位了。
崔箋如臨大敵,面上不動聲色,又試探性地問道:「公主那邊……」
崔玄聿被這些批不完的公文鬧得頭疼,國庫沒銀子,各地又嗷嗷待哺,正是煩心的時候,崔箋一直嘰嘰喳喳,他有些不悅,這才抬起頭,正色道:「出去。」
竟然踩雷點了!
簡直奇恥大辱!崔箋面色微僵,羞愧難當,捂著臉跑了出去。
*
酉時一刻,芙蓉園這邊,已是張燈結彩。
湖畔的藕香榭里,宮人們早已忙碌了起來,端盞換碟,擺花溫酒,穿梭往來各司其職。
夕陽西下,將整座水榭染成了暖金色,連湖面上的荷葉都鑲了一圈碎光。
內殿裡,昭華公主歪在美人榻上。她今日特意穿著一件艷紅的灑金褙子,頭上珠翠環繞,鵝蛋臉,杏眼桃腮,端的是好相貌,卻因眉宇間凝著一股鬱氣,將這份明艷打了折扣。
謝清辭靠坐在一旁的圈椅里,眉頭微蹙:「今日是皇后娘娘特意交代的女學宴,殿下叫不相干的人來做什麼?叫皇后娘娘知道你不知輕重,回去又要挨訓了。」
昭華將團扇往榻上一拍,坐直了身子,怒道:「我不知輕重?我有謝璋不知輕重?我母親昨日險些氣暈在坤儀殿,可不就多虧了他?」
謝清辭冷了臉色,垂了垂眼,將茶盞輕輕擱回桌上,沒再開口。
昭華也知道自己說話沖了些,緩和了神情:「我就是生氣,就是想看看,能讓崔玄聿不顧名聲,連著兩夜跑去教坊司的賤人到底長什麼狐媚樣子!別人不知,你還不知嗎?」
謝清辭懶得計較,溫聲道:「殿下要處置她,辦法多的是,何必親自動手?傳出去,反倒落人口實。」
昭華冷笑一聲:「讓本公主不痛快的人,當然要親自動手,才能一泄心頭之恨!」
謝清辭因著謝璋的事,心緒不快,見昭華一意孤行,便也無心再勸。
昭華見她不說話,又歪回榻上,「父皇已經欽定秦懷遠為女學祭酒,秦孫兩家聯姻勢在必行,秦淮偷偷跑去教坊司為了誰你我心知肚明,就算不為崔玄聿,這個賤人也留不得。」
謝清辭垂了垂眼,端起茶盞,遮住了眼底那一閃而過的複雜神色。
這時,殿門處傳來輕輕的腳步聲,玉嬤嬤邁著小碎步走進來,恭敬地行了一禮,笑道:「殿下,各府的貴人娘子們都到了。」
聞言,昭華臉上的戾氣瞬間收了三分,起身理了理鬢髮,重新端起公主的威儀,神色矜貴:「讓她們進來吧。」
玉嬤嬤應聲退了出去。
不多時,一陣環佩叮噹伴著輕盈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幾位衣著華貴的年輕女子魚貫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安陽侯府的嫡長女,身後跟著永寧伯府的三娘子、工部侍郎家的千金,皆是盛京排得上名號的閨秀。
貴女們個個姿態端莊,儀態萬方,進殿後齊齊行禮,口中稱著「殿下萬福」。
昭華端坐在主位上,臉上掛起了得體的笑容:「都起來吧,不必多禮。」
話音未落,殿外忽傳來一道清脆嬌軟的笑聲,「二妹妹好生小氣,請了大家一起吃酒,怎得也不叫上我?」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殿門處珠簾微動,一位身著鵝黃襦裙的女子款步走了進來。
貴女們神色微異,齊齊起身見禮,「參見大公主。」
昭華臉色冷了幾分,轉頭看向謝清辭,謝清辭看出昭華眼底的怒意,不動聲色搖了搖頭。
大公主昭梨是淑妃所生,明眸皓齒,眉目間與昭華有三分相似,卻多了一股子天真爛漫的嬌憨。
元熙帝子嗣單薄,膝下一共兩個女兒,是以昭梨身份雖不及昭華尊貴,但也頗為受寵。
見昭華不悅,她眼裡的笑意更盛,「我不請自來,二妹妹不會惱我吧?」
昭華皮笑肉不笑,「大姐姐說笑了,原本也是要請大姐姐的,但想到今日是女學同窗宴,大姐姐平日課業倦怠,校考只怕與我們分不到一塊,也就沒有請了。」
昭梨臉上的笑意淡了不少。
謝清辭起身,上前拉住昭梨的手,「大殿下快別站著,入座說話。今日這宴席,本就是姐妹們聚在一處樂呵樂呵,哪分什麼課業不課業的?殿下來的正好,一起熱鬧熱鬧。」
昭梨面色稍霽,順著她的手勢在客席落座,環顧一圈後,笑道,「我方才進來時,聽宮人們說,二妹妹今晚還請了教坊司的琵琶娘子助興?」
崔玄聿是盛安貴女人人都想得到的白月光,是以他的一言一行總是格外引人注意。
這兩日,教坊司一琵琶女引得小國公破例流連兩日的消息早已在閨閣中不脛而走,不少人已經起了打探的心思。
貴女們沒想到昭華這麼快就出手了,不由精神一振。
昭華看出眾人的心思,淡笑一聲,偏頭看向殿門處侍立的玉嬤嬤。
玉嬤嬤會意,轉身正要往外走——
突然!
「殿下!殿下——」
一宮娥匆匆跑進殿,跪地求饒,「殿下恕罪,奴婢派人去教坊司接人,教坊司卻說人被……被……」
昭華眯了眯眼,「舌頭不想要了?」
宮娥嚇得渾身一抖:「被……被小國公派親衛接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