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最好的女兒身


  淮南王府。

  趙令儀快步穿過遊廊,拐過月洞門時腳步才慢了下來。

  日光從廊檐邊緣斜斜地切下來,將她半邊身子照得發亮,半邊身子留在廊柱的陰影里。她走了一段,忽然停住了回眸看向庭院方向。

  衛丁竟然是女子?

  她將這個念頭翻來覆去地碾了好幾遍。

  這世間尋常女子生來便囿於方寸之地,或困閨閣庭院,或縛禮教規矩,可衛丁卻能以男裝,行走風波詭譎的朝堂亂世,於萬軍混戰、絕境死局中屢屢脫身……

  趙令儀站在廊下,風從庭院深處穿過來,忽然覺得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被這陣風吹散了大半,換成了另一種更清朗的東西。

  她忽然就沒那麼難過了,因為世間有這般風骨凌厲、不輸男兒的女子,遠比『她』只能是男子要好的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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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郡主?」

  阿湘從院門外迎上來,見她神色與方才不同,連忙護上前:「娘子,您怎麼了?」

  趙令儀搖了搖頭,將心底的酸澀暫時擱下,拉著阿湘低聲道:「阿湘,我出去一趟,你在這裡守著,不准讓人進去。」

  阿湘有些不放心:「郡主,您要去哪?」

  「我去外面打聽消息,不會走遠,很快就回來。」

  趙令儀腳步匆匆地往外走,剛穿過垂花門,迎面便撞上了從二門方向過來的顧嬤嬤。

  顧嬤嬤送走趙鎮,回後院時恰巧看見二門那邊趕著趙令儀早上乘坐的馬車出去,上前詢問了管事,才知道郡主已經回府了,想著淮南王的叮囑,便馬不停蹄往後院來了。

  「嬤嬤?!」趙令儀不防,嚇了一跳。

  顧嬤嬤見她行色匆匆,眉頭微微一攏:「郡主又要出去?」

  趙令儀定住腳步,心思轉得飛快,笑道:「我方才回來聽說正陽大街那邊出事了,阿父也帶人過去了,我也想去瞧瞧熱鬧。」

  「這可不是好玩的。」

  顧嬤嬤臉色嚴肅,揀要緊的說了:「有人劫走朝廷重犯,太子殿下和崔小國公因追捕刺客在正陽大街打起來了,連金吾衛和禁軍都驚動了,陛下命王爺去把人押回宮問罪,可見怒氣不小。眼下盛安正值多事之秋,處處都是搜捕巡查的兵衛,您萬萬不可再隨意外出,安分待在府中最是穩妥。」

  見她沒有頂嘴,顧嬤嬤放柔了聲音,又道:「還有半月女學便要開館統考了,你是咱們淮南王府的郡主,既然入了女學,便要沉下心學出個樣子來,切莫被盛安城裡的世家貴女比了下去。」

  趙令儀聽著,眉心微微動了一下。

  如此看來,現在外面定然危機四伏,寸步難行,她還是先將衛丁留在家裡,等風頭過了再想辦法送她離開為好。

  念此,趙令儀點了點頭:「嬤嬤,我不出去了,這就回屋溫書。」

  顧嬤嬤緩和了臉色:「這就對了。」

  趙令儀二話不說,轉頭回了自己的閨房。

  阿湘遠遠看見她,眼中一亮,迎上前:「娘子,您這麼快就回來了?」

  「噓。」趙令儀低聲叮囑:「阿湘,你繼續盯著,我有要事跟衛丁商議,別讓任何人打擾。」

  阿湘點頭:「知道了。」

  趙令儀獨自走向房門,深吸一口氣,唇角輕輕揚起,扯出一抹無懈可擊的笑意,抬手輕輕推開房門。

  「衛……」

  話音剛起便驟然卡在喉間。

  屋內淺金色的日光依舊溫柔傾瀉,窗扇半合、桌椅整齊,案上清茶尚有餘溫,可方才落座的兩道身影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人去樓空,一室寂然。

  趙令儀立在原地,望著空蕩蕩的房間,午後溫柔的日光落在她身上,卻暖不透心底驟然漫開的空落。

  「都說了要你等我的,為什麼不聽呢……」

  *

  王府僻靜的後巷高牆下。

  兩道輕盈身影無聲無息避開府中所有耳目,利落翻落牆頭。

  衛芙寧落地後即刻直起身,抬手示意綠蘿噤聲。二人貼著牆根,借著巷弄陰影快步穿行,轉瞬便走出了王府後側的窄巷。

  可剛踏出巷口,整齊的甲葉摩擦聲與沉穩腳步聲撲面而來。

  京兆府的兵馬沿街列隊巡查,兵甲森然,長刀映日,正逐街逐巷盤查往來路人,搜捕之勢嚴密至極。

  衛芙寧眸光一凜,反手拽住綠蘿退回巷內陰暗角落。

  綠蘿屏住呼吸,低聲急道:「城門現在定然已經封鎖,十二坊的兵力盡數被驚動,接下來定會挨家挨戶輪番排查,我們根本無處可藏,現在該怎麼辦?」

  衛芙寧微微抬眸望向頭頂天穹。

  極高天際處,一層疊雲絲悄然綿延聚攏,那雲層極薄極淡,正以極緩的速度層層堆疊、壓低天際。

  須臾,她收回目光,轉身望向另一側無人的僻靜岔路:「馬上要下暴雨了,這是隱藏的好機會,跟我來。」

  暴雨?

  綠蘿下意識抬眼望天,滿目烈陽灼灼,晴空萬里,地面都要被烤得發燙,實在看不出半分落雨徵兆。

  但她沒有質疑,立刻斂神緊緊跟上衛芙寧。

  *

  「轟隆——」

  一聲驚雷驟然炸響,橫貫天際,震得窗欞簌簌顫動。

  元熙帝手中的硃筆一頓,墨汁在奏摺尾端洇開一個小小的圓點,他微微蹙眉,偏頭望向窗外。

  天色在短短几息之間變了樣,方才還晴空萬里的天穹像是被誰潑了一盆墨,灰黑色的雲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翻湧堆疊,將日頭一寸一寸地吞噬進去,瓢潑大雨毫無預兆地傾瀉而下,不過瞬息,宮道台階便積起一層清亮水窪。

  元熙帝擱筆,抬眸看向殿外:「那兩個人還跪著?」

  馬英站在殿門側邊,聞言往外看了一眼,躬身回稟:「是。陛下,這雨瞧著兇猛,要不要……」

  元熙帝擺了擺手,語氣聽不出喜怒:「讓他們進來跪。」

  不多時,兩道身影踏著滿身風雨入殿。

  衛禎一身紫色蟒袍盡數被雨水打透,華貴衣料沾水沉墜,緊貼身形,腰間玉帶微濕,烏黑髮絲濡濕垂落,水珠順著下頜線不斷滴落,不顯狼狽,反倒襯得容貌逼人。

  身側的崔玄聿亦是如此,錦衣淋透,青絲微亂,素來溫潤的眉眼覆著一層散漫的冷意,像是畫裡的仙人染上了凡塵風雨,清冷又鮮活。

  二人並肩行至御案前,齊齊躬身下跪,濕透的衣擺鋪落在地,浸出一片深色水跡。

  「兒臣參見陛下。」

  「臣參見陛下。」

  兩聲落音清穩,無半分怯懦,哪怕淋雨跪地,依舊各持風骨、分毫不讓。

  元熙帝望著階下神仙之姿的二人,頓時冒出一股無名之火:「一邊跪著去。」

  「是。」

  兩人同時起身,衛禎往左,崔玄聿往右,一左一右跪得筆直,誰也不比誰矮一分。

  元熙帝將二人執拗模樣盡收眼底,眉心微微發緊,轉而看向身側馬英:「太傅還沒回來?」

  馬英快步跑出大殿,遙遙望見一道撐傘身影踏雨而來,即刻躬身回稟:「回陛下,太傅來了。」

  殿門,雨水濺落炸開一朵又一朵白花,謝府之立於殿階之下,抬手將手中油紙傘遞與等候的馬英,抬步穩步入殿。

  他乘風雨而來,眉眼儘是濕潤,眼底蒙著一層看不透的霧色:「參見陛下。」

  「免禮。」元熙帝抬眸直視於他,語氣凝重:「如何?正陽街賊人,抓到了沒有?」

  衛禎和崔玄聿同時抬眸,兩道目光從一左一右落在謝府之身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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