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南轅北撤


  東宮。

  窗外暴雨滂沱,噼里啪啦砸在琉璃瓦上,震得滿殿皆是嘈雜雨響,濕氣順著窗縫絲絲縷縷滲進來,壓得殿內暖意盡散。

  內殿軟榻之上,衛禎上身赤裸,只著一襲單薄雪白的雪緞里褲,脊背上的傷痕從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際,交錯著幾道還未完全褪去紅腫的印痕,被燭火照得格外分明。

  榻邊擺著一架海棠屏風,將內外隔開了一道薄薄的屏障。

  白墨跪在榻側,正用藥棒蘸著藥膏,沿著傷處的邊緣慢慢推開,力道不重,但碰上破皮的地方時還是能感覺到榻上那人微微繃緊的脊背。

  衛禎閉著眼,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聲音帶著一層被藥勁催出來的懶散:「季無憂。」

  屏風外傳來腳步聲,季無憂垂手而立:「殿下。」

  「你帶人去瓦窯接應阿九,把那些縱火賊抓回來。」

  「是。」季無憂躬身領命,轉身快步踏出殿門。

  殿外風雨呼嘯,他剛跨出丹陛,遙遙便望見一眾宮人內侍簇擁著鳳駕而來。

  

  祿存想攔又不敢攔,只能一路小跑著陪在旁邊:「皇后娘娘,殿下正在上藥……請您稍等片刻,容屬下先通傳一聲……」

  皇后一身端莊鳳袍,面色沉寒:「退下!」

  見狀,季無憂當即腳步一轉,悄無聲息從殿後側偏門繞走,先行離去辦事。

  鳳駕儀仗徑直入殿,簾幕被宮人抬手掀開。

  屏風後,衛禎緩緩睜開眼眸,抬手隨意撈過榻邊素色外袍,抬腿狠狠一腳踹向眼前海棠屏風。

  白墨當即將藥罐收好,起身退回一旁。

  「砰——」

  一聲巨響,屏風倒下。

  衛禎撐著榻沿緩緩坐直身形,指尖慢條斯理繫著腰間的束帶,姿態散漫慵懶:「母后怎麼來了?」

  皇后被突如其來的動靜嚇得不輕,抬眸見衛禎面無表情看著她,每一寸姿態都透著對她的不滿,心頭怒氣驟然一滯,到了嘴邊的苛責硬生生壓了回去。

  她當即收斂了周身的戾氣,抬手淡淡揮退身後一眾宮人內侍:「都退下,在殿外候著。」

  「是。」宮人盡數躬身應諾,輕步退至殿外。

  皇后緩步踏入內殿,見衛禎臉色蒼白,輕嘆了一聲,挨著軟榻坐下:「傷得如何?讓母后看看。」

  皇后剛伸出手,指尖還未觸及衣角,衛禎偏頭,動作幅度不大,卻避得乾脆利落。

  「男女授受不親。」

  皇后的手僵在半空,收回時指尖微微蜷了一下:「我是你阿母。」

  「兒大避母。」衛禎看著眼前的女人,提醒道:「這不是您小時候教我的麼?」

  皇后看著他這副生人勿近的模樣,像是有一根細刺扎進了某處舊傷里,心結堵得語塞。

  沉默片刻,終究壓下情緒,又正色問道:「今日正陽大街是怎麼回事?你平日裡就算行事再不羈,也是有章法的,今日怎得惹得你父王生這麼大的氣,還動了杖刑?」

  衛禎靠回榻沿:「那就要問問孤的好太傅了,若非他在父皇面前說我攪局壞事,父皇何至於生這麼大的氣。」

  皇后眉頭皺得更緊:「你這話說的?太傅可是你的親舅舅,他難不成還會害你的不成?」

  衛禎輕輕笑了一聲,那笑意沒到眼底:「您這話說的,他若非誣告,難不成我是率領東宮暗部與崔玄聿聯合,故意放走的反賊?」

  這番說辭『荒誕至極』。

  朝野上下,無人不知太子與崔玄聿針鋒相對、勢同水火,經年對峙從無和睦。

  皇后縱然滿心疑慮,也絕不可能相信二人會聯手縱賊,她只當衛禎是受了委屈、負氣搪塞,不願吐露實情。

  「罷了。你既不願說,母后便不問了。」

  皇后無奈輕嘆一聲,緩緩起身,轉身欲走,終究割捨不下,又回身看向榻上冷寂的少年,放柔語調,輕聲喚他小字:「阿宸,你好好養傷,母后改日再來看你。」

  見衛禎毫無反應,皇后不再多言,轉身朝殿門走去。

  殿門推開的剎那,風雨侵入,宮人內侍無聲地簇擁上來,皇后抬眸,周身只餘下母儀天下的威儀。

  待鳳駕離去,衛禎懶懶抬眸,目光穿過窗欞,落向院中。

  滿院蕭瑟,被雨水沖得狼藉不堪,唯有一株海棠,縱然枝芽彎折,只剩殘紅碎葉,依舊生機勃勃。

  衛禎靜靜凝望片刻,眸中沉鬱層層褪去,慢條斯理解下身上松垮披著的外袍,重新俯身趴回軟榻,聲線慵懶淡漠:「上藥。」

  殿角的白墨原本已經收拾好藥罐器具,正躬身準備悄然退下,聽聞這聲吩咐,腳步驟然頓住。

  他不敢耽擱,立馬轉身快步上前,屈膝落坐,抬手打開封存的藥罐,微涼的藥膏氣息緩緩彌散開來。

  藥棒剛蘸取藥膏,尚未落下,衛禎忽然側過頭,茶色的眼眸沉沉看著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較真:「仔細些,不可留疤。」

  *

  與此同時,崔家暖閣內。

  崔玄聿赤裸著上身坐在榻沿,脊背上交錯的傷痕看著十分可怖。

  崔箋一邊收拾藥箱,一邊小聲道:「郎君從前行事都是世人規矩,如今竟被當庭杖刑,陛下……」

  「卿卿!」

  「砰——」暖閣的門被人從外面一把撞開,門板磕在牆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陶氏髮髻微亂出現在門口,衣袍上還帶著廊下未乾的雨水,顯然是聽到消息便一路趕過來的。

  崔玄聿的動作極快,一把扯過搭在椅背上的中衣披上肩頭:「阿娘,我在上藥。」

  陶氏充耳不聞,幾步走到榻前,視線在崔玄聿身上掃了一圈,一把扯下了那件還沒來得及系好的中衣,目光落在那些交錯的傷痕上時,表情沉了一下,二話不說,轉身便往外走。

  崔延從廊下追進來,正好在門口與她打了個照面,見她臉色不對,眼皮跳了跳,連忙上前攔住:「夫人,冷靜!冷靜!」

  陶氏一把甩開他的手,直接跳了起來:「冷靜?我兒子被打成這樣,你叫我怎麼冷靜!我這就寫信給我阿妹,讓陶家哄抬鐵價,那我倒要看看,沒鐵沒兵,他還拿什麼逞威風!!!」

  崔延聽得眉心直跳:「不至於!不至於!夫人,你聽我說——」

  「怎麼不至於?」陶氏回過頭來,狠狠瞪著崔延:「我兒子多麼老實巴交的一個人,這些年兢兢業業勤勤懇懇為大魏立了多少汗馬功勞,陛下說打就打,還有沒有把我崔陶兩家放在眼裡?!」

  崔延眼看拽不住,回頭朝崔玄聿使了個眼色:「錦卿!你趕緊勸勸你阿娘!」

  崔玄聿緩緩系好腰間的系帶,語氣溫潤而平靜:「阿娘,此事怪不得陛下,那賊人的確是我故意放走的。」

  倏爾,暖閣里空氣凝結。

  陶氏的腳步驟然頓住,慢慢轉過身來,挑了挑眉看著崔玄聿。

  一旁的崔延回過神來,角色對調,瞬間暴跳如雷,抬手指著崔玄聿:「你——」

  陶氏回過神,趕緊拽住崔延,給他順氣:「夫君,冷靜!冷靜!」

  崔延側頭看著陶氏,氣得一把甩開她的手,轉身往外走:「我冷靜不了,你瞧他那樣子有半分知錯悔改的意思嗎?簡直無法無天,我這就給老爺子寫信,讓他請家法好好管教。」

  陶氏跟著追出暖閣:「夫君,不至於!這真不至於!!!」

  雨聲太大,兩人的聲音斷斷續續,漸漸聽不太真切。

  崔玄聿示意崔箋關門,偏頭看向東邊的小窗:「進來吧。」

  話音剛落,窗扇被人從外輕輕推開,一道利落黑影翻身而入。

  崔盞發梢濕漉漉垂著,一身風雨,眼底卻難掩興奮:「郎君,盛安城戒嚴,陛下下令全城搜捕,就連勛貴藩王的府邸也不例外。十二兵坊查出不少可疑人物,但硬是沒有一個找到四號娘子的。」

  崔玄聿:「眼下她出不了城,必然還在城中,你派人暗中尋找,有消息立即來報。」

  「是。」崔盞躬身應道。

  此時,崔箋端著藥膏上前,輕聲提醒:「郎君,您背上的傷勢還需繼續上藥調理,切莫耽擱。」

  崔玄聿長睫微斂,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私心:「換一劑癒合慢些的藥,留些痕跡也無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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