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未雨綢繆


  廊下燭火微弱,雨絲簌簌飄落,落在女子鬢邊,添了幾分柔弱清冷。

  衛芙寧眼睫輕垂,視線空茫落在前方,全然不見聚焦。

  聞言,她嘴角清淺,聲線帶著久病初愈的虛軟:「沒想到我與沈統領這般有緣,輾轉時日,竟這般快又遇上了。」

  「我先前身子不便,一直寄居別處休養,近日才稍稍好轉,搬來此處新居。方才臥榻淺眠,隱約聽見門外喧譁爭執,不知深夜究竟出了何事?」

  沈渡不敢怠慢,溫聲回話:「夫人見諒。今夜朝廷嚴令全城追查要犯,九城盡數戒嚴搜查,不得已深夜驚擾民居,並非有意叨擾。」

  話音微頓,他恪守公職,又沉聲問詢:「不知夫人府上,近日可有陌生之人出入?」

  衛芙寧輕輕搖頭,眉眼溫順恬淡:「寒舍清淨,除卻我與貼身照料我的羅媽,再無旁人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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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察覺到沈渡眼底未盡的顧慮,衛芙寧側身,主動緩緩讓出身後的通道:「沈統領奉命行事,職責所在,無可厚非。若是不信,儘管帶人入內搜查便是,我一介婦人,身正心安,無懼查驗。」

  沈渡略有遲疑。

  身後的屬下見狀,上前小聲提醒:「頭兒,上面下了嚴令,若是不搜,上頭怪罪下來……」

  沈渡這才把心一橫,抬手道:「得罪了。」

  他轉頭看向一眾屬下,語氣肅然:「你們手腳都給我輕點,若是壞了府中物件別怪我不客氣!」

  「是!」兵卒齊齊應聲,斂了先前的蠻橫姿態,輕步往屋內走去。

  衛芙寧:「沈統領深夜奔波辛苦。羅媽,快為沈統領奉茶。」

  「是,娘子。」

  綠蘿連忙應聲,轉身快步走入屋內,片刻後端著一方黑漆茶盤走出,托盤上靜置著一盞熱氣裊裊的茶盞,溫水氤氳,茶香清淡。

  「大人,請用茶。」

  「多謝夫人。」

  沈渡微微頷首,正要伸手端茶,指尖驟然一頓。

  擺在他面前的是一盞品相絕佳的汝窯天青釉茶盞,釉色溫潤如玉,開片細膩通透,清雅貴重,絕非尋常市井民居能擁有的器物。

  沈渡不動聲色看了衛芙寧一眼,端起茶盞,指尖狀似隨意摩挲盞底,忽然,他呼吸微滯,艱難咽了咽嗓子。

  杯盞下刻的不是「崔」字印,而是「聿」印,

  這是崔家小國公崔玄聿的近身器物。

  府中連這等貼身器物都備著,可見小國公常來,且對這位衛夫人甚是喜愛。

  沈渡默默放回茶盞,臉上不動聲色,揚聲道:「此處乃良居,無甚可疑,收兵!」

  這時,又有不長眼的下屬低聲提醒:「頭兒,裡屋還沒搜,要不要屬下……」

  搜搜搜!搜什麼搜?

  萬一搜出小國公的褻褲香囊,算誰的?

  別說他一個區區南衙左統領,便是整個南衙衛盡數疊加,也承受不住小國公的雷霆之怒。

  沈渡壓下心底的怒火,淡淡斜睨他一眼,眼神冷沉無聲,帶著十足的警示。

  屬下瞬間噤聲,垂首退至一旁,再不敢多言半句。

  片刻後,搜查的兵卒盡數折返,躬身立於院前。

  沈渡斂盡眼底波瀾,重新掛上得體有度的淺笑,對著衛芙寧拱手告辭:「府中並無異樣,夜深露重,夫人好生休養,沈某改日再登門請罪。」

  衛芙寧:「沈統領客氣了。」

  「告辭。」沈渡帶著眾人迅速退離小院,步履匆匆,再無半分先前的搜查威嚴。

  院門重新合上,隔絕了外頭的風雨與燈火,屋裡瞬間重歸靜謐安寧。

  綠蘿此前為躲避追捕,東躲西藏把自己弄得狼狽不堪,眼看著這些凶神惡煞的官兵連一口茶水都不敢沾,灰溜溜撤退,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

  她神色恍惚,轉頭看向身側的衛芙寧:「衛娘子,你做了什麼?」

  衛芙寧懶懶打了個輕軟的呵欠,端起綠蘿手裡的茶盞一飲而盡:「我什麼都沒做,是他自己想多了。回去睡吧,這裡安全了。」

  *

  院外雨勢疏淡,晚風裹挾著濕冷的泥水氣息漫遍長巷。

  沈渡帶著眾人出了巷口,腳步才慢了下來,他抖了抖身上的蓑衣,偏過頭看向身側的下屬。

  那名下屬會意,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道:「頭兒,那婦人到底是什麼身份?你怎麼這麼客氣?」

  「不該問的別問。」沈渡不欲言明,眯眼打量巷口的宅子,問道:「我記得這處宅院,原是雲想閣東家的私宅?」

  「是。不過半月前,雲想閣東家就已經攜闔家老小遷離了盛安,這宅子便掛出來賣了,早前已走官府正規立契、完稅過戶,改換了屋主,衙門存有完整置業文書。」

  沈渡眸色微沉,指尖輕扣腰間刀柄,沉聲吩咐:「你即刻回衙,找出置業文書,看看是誰出面置辦下這處宅院。」

  「是。」

  「回來!」

  屬下應聲正要轉身離去,又被沈渡驟然叫住:「另外,吩咐下去,此番搜捕,所有南衙衛人手,一律繞行避開這戶宅院,切莫衝撞了裡面的貴人。」

  *

  永定河畔,廢棄荒窯。

  狂風卷著雨絲橫掃而過,荒草倒伏,斷木狼藉,整片地界荒蕪蕭瑟,死氣沉沉。暴雨無情沖刷著滿地斑駁的血跡,轉眼便洗去了雙方廝殺的慘烈痕跡。

  「砰——」

  阿九一腳踹開眼前歪斜的木門,踩著泥濘大步走進棚內。

  屋裡空蕩蕩的,只有一張用舊木板臨時搭成的案台擺在正中,案台上早已空空如也,案台前立著一隻鐵皮火盆,盆中餘燼未熄,零星火星明滅,殘留著方才燃燒過的溫熱氣息,卻被灌入棚內的冷雨打得岌岌可危,煙氣裊裊,奄奄一息。

  祿存跟在她身後跨進來,靴尖在泥地上踩出一聲濕黏的響。

  他環顧了一圈,見什麼都沒有,頓時氣惱不已:「這雨下得也太不是時候了,這些人借著雨勢渡河,什麼痕跡都沒留下。殿下那邊只怕不好交差。」

  阿九沒有回應,蹲下身,湊近火盆看了看,又伸手撥了撥表面的灰燼。

  忽然,她指尖頓住,灰燼底下壓著幾片沒燒透的紙角,被雨水泡軟了,但上面的墨跡還沒有完全消散。她將那幾片殘紙拈起來,放在掌心裡,紙頁邊緣燒得捲曲焦黑,中間卻還留著一塊巴掌大的區域,字跡依稀可辨。

  阿九嘴角微彎,轉頭看向祿存:「不。這場雨下得正是時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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