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我並未覺得委屈


  空氣凝了三息。

  沈渡躬著身等了等,半晌都沒等到崔玄聿的回應,不由一愣。向來守禮,這般愛理不理可從未有過。

  他抬眸飛快地覷了一眼,見小國公的目光死死盯在廊下那道身影上,一雙清冷鳳目微微眯起,像是審視什麼。

  沈渡心忽地懸了起來,小國公怕不是誤會他和衛夫人了吧?

  這可使不得,他就是有九條命也不敢撬崔家小國公的牆角啊!

  沈渡不動聲色地退後半步,又退半步,默默與衛芙寧拉開距離,笑著作揖:「大人別誤會,南衙衛奉命搜查,昨夜驚擾了夫人,沈某今日特來賠罪。」

  崔玄聿掀眸,面無表情看著沈渡。

  沈渡察覺到崔玄聿態度冷淡,心中百轉千回。不都解釋清楚了,小國公怎麼還這麼看著他,這醋勁也太大了。

  沈渡不敢得罪,虛笑了兩聲,連忙作揖告辭。臨出院門,忽然想到什麼,醍醐灌頂,回身對著崔玄聿俯身拜了拜:「小國公放心,沈某什麼都沒看見。今日之事,定然守口如瓶。」

  說完,轉身出了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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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綠蘿反手插上門栓,回頭看著院中兩人,不由替衛芙寧捏了把汗。毀壞人家名聲結果被當場抓包,就算是衛娘子,也很難自圓其說吧。

  衛芙寧偏頭聽了聽院門外的動靜,確認沈渡確實走遠了,才收回虛搭在小腹上的手:「羅媽,你先退下吧。」

  綠蘿略有猶豫,垂手退進了耳房。

  衛芙寧睨了崔玄聿一眼,什麼話都沒說,轉身進了屋。

  崔玄聿站在院中,沉默了兩息,抬步跟了上去。

  屋裡日光半合,窗扇開了半扇,午後的風從縫隙里滲進來,將桌面上那盞涼透的茶碗邊沿吹出一圈極淡的漣漪。

  衛芙寧在桌邊坐下來,將涼茶倒去,重新換了新的杯盞,添上新茶,抬眸看向崔玄聿:「小國公,請坐。」

  崔玄聿撩袍入座,一眼認出衛芙寧端盞的茶杯是那日從他馬車上順走的那隻。他幽幽垂眸,指尖壓住杯壁輕輕轉了一圈,低聲問道:「沈渡以為你是我的外室。」

  衛芙寧迎上崔玄聿的目光,一臉無辜:「我什麼都沒說,是他自己多想的。」

  崔玄聿扯了扯嘴角,指尖一頓,抬手端盞,唇珠抵住茶盞輕抿了一口:「托衛娘子的福,崔某現在在外風評狼藉。」

  衛芙寧:「你還在乎這個?」

  崔玄聿一飲而盡,抬眸鎖定她:「為何不在乎,男子也要名聲的。」

  衛芙寧:「……」

  崔玄聿一副很在意的樣子:「衛娘子打算裝多久?」

  衛芙寧深看了他一眼,主動添了杯新茶:「七日吧,等祭日結束。」

  崔玄聿抬著眉梢,與她對視:「看來衛娘子這局棋還有後手?」

  衛芙寧笑了笑,端起茶盞與崔玄聿碰杯,毫不遮掩:「那是自然,你且委屈幾日,福氣還在後頭。」

  崔玄聿看著手裡原本平靜的茶湯因這一碰,盪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心中的異樣也不可控制地慢慢延展。

  他扯了扯嘴角,一口飲盡,將茶盞輕輕推回衛芙寧面前,緩緩起身。日光從身後落下,他隱在陰影里的眸光覆著一層看不透的霧色:「衛娘子誤會了,我並未覺得委屈。」

  衛芙寧指尖微頓,睜大了眼睛,正抬眸時,崔玄聿已然轉身,掀開布簾出了裡屋。

  「……」

  衛芙寧看著微微晃蕩的簾角,心底冷不丁冒出一個念頭。崔玄聿剛剛……在……撩她?

  不確定,出去看看。

  衛芙寧起身,掀開門口布簾,日光從外面湧進來,她的影子跟著簾角一起晃動。

  綠蘿從耳房探出半個身子,見衛芙寧站在廊下左右環顧,便道:「衛娘子,小國公翻牆走了。」

  衛芙寧皺了皺眉,轉身正要回屋,餘光掃過牆角那隻水缸,腳步微頓:「那隻甲魚呢?」

  綠蘿指了指東邊的牆角:「小國公一併帶走了。」

  衛芙寧:「……」

  *

  另一邊,東市長巷。

  沈渡踏出小院院門,整個人瞬間鬆快下來。小國公看似疏離淡漠,實則將衛夫人護得極緊,老天有眼,他還真是押中了天大的頭彩!

  沈渡狂喜翻湧,眼看四下無人,直接在原地打了一套升官發財拳,拳路行雲流水,精神亢奮。

  「沈統領。」

  一道平靜克制的男聲從身前響起。

  沈渡猛地收勢站定,回頭見崔箋手裡提著一隻甲魚正看著自己,臉皮微熱,清咳一聲:「方才一時技癢練了練拳,不知崔箋小哥在此,有何賜教?」

  崔箋上前半步,提著甲魚端正奉還:「我家郎君有言,沈統領好意夫人心領了。只是崔氏世代立身清正,門風嚴苛,素來不私受外人饋贈,不納私情之物。未免落人口實,還請沈統領原樣收回。」

  沈渡生怕搭不上崔家這棵大樹,連忙道:「國公言重了,這東西也不值幾個錢,吃了便也沒有痕跡了,還望國公莫要嫌棄。」

  崔箋微笑,進退有禮:「沈統領誤會了,郎君的意思是,夫人要什麼,郎君自會添置,不勞旁人費心。」

  *

  東宮。

  殿角的紫銅火爐里炭火正旺,白墨蹲在爐邊,手中銀鉗夾著一片被雨水泡得發軟的灰褐色紙屑,小心翼翼放入案上那隻白瓷藥碗中。

  碗中是淺碧色的藥水,表面紋絲不動,灰紙沉下去時邊緣微微卷了一下,隨即緩緩舒展開來。

  不過片刻,原本慘白渾濁的碎紙殘渣,竟緩緩一點點析出深淺紋路,被藥水浸泡舒展,隱隱透出墨色線條,藏在紙間的隱秘圖案,漸漸顯露雛形。

  祿存與阿九立馬湊上前,兩人擠在一處,捧著明亮火珠湊近藥碗,目不轉睛盯著緩緩浮現的紋路,語氣難掩驚詫。

  「有圖!」

  殿中原本靜坐的衛禎聞聲而動,緩緩起身,步履沉穩走近案前。

  祿存連忙遞上手裡的火珠,衛禎伸手接過,湊近了碗沿,只掃了一眼,眼底掠過一絲不耐。

  阿九見狀,連忙道:「殿下,屬下略通幾分丹青……」

  衛禎將手中火珠拋回阿九懷中,音色冷沉:「畫。」

  「好嘞。」阿九立馬轉頭示意祿存。

  祿存飛快取來筆墨紙硯,在旁邊的案台上鋪開,又用鎮紙壓住了紙角。阿九在案前坐下,對著白瓷盞中那片被藥水浸透的灰燼,開始落筆。

  正當圖案輪廓漸漸清晰之際,殿外傳來輕淺腳步聲,季無憂掀簾而入,垂首恭敬出聲:「殿下,太傅到訪,已在正殿等候。」

  衛禎眸光未動,淡淡出聲吩咐:「你們在此繼續描摹,不可疏漏半分細節。」

  說罷,徑直去了正殿。

  正殿敞亮通透,天光自長窗傾瀉而入,落得滿室清明。

  謝府之一身紫色官袍,立在殿中,身姿端方,神色沉靜肅穆。

  衛禎緩步踏入,抬手作揖,語氣帶著幾分銳利:「無事不登三寶殿,太傅今日登門,又是想從孤這裡套什麼話?」

  謝府之抬眸迎上他的目光,不繞半分彎子:「煩請殿下把上官宓交給我。」

  衛禎眼底鋒芒乍現,寸步不讓:「想都不要想。她是孤用來釣魚的餌,太傅最好莫要打她的主意。」

  謝府之眸光沉沉,一語直戳要害:「殿下一會兒不准我打衛芙寧的主意,一會兒又不准我打上官宓的主意,殿下素來心性冷硬,什麼時候變得這般心軟了?」

  衛禎扯著嘴角冷笑,反唇相譏:「太傅還好意思說孤?那日正陽街大亂,眾人四散逃生,太傅向來顧全大局,為何偏偏捨棄旁人,死死追著那蒙面女子殺?莫非太傅與那縱火賊人有舊怨?」

  四目相對,一君一臣,氣場相撞,殿內空氣瞬間凝滯,暗流洶湧。

  片刻,衛禎壓下眼底戾氣,語氣沉了幾分:「太傅,眼下距離孤與衛芙寧定下的一月之期不過還有七天,此刻若是將上官宓交出去,以她的心性定然會讓孤七竅流血,血濺當場,太傅當真想看著孤死?」

  謝府之神色未松:「既是如此,那我便再等七日,我倒要看看,七天的時間她怎麼扭轉全局!」

  說罷,謝府之不再多言,拂袖轉身,徑直步出正殿。

  衛禎靜立片刻,壓下心頭翻湧的戾氣,轉身折返偏殿。

  剛入偏殿,便見祿存與阿九湊在案前,對著那幅剛描摹大半的畫紙左右翻看,滿臉困惑。

  祿存撓著後腦勺,小聲嘀咕:「這畫的到底是個啥玩意?你是不是看岔了紋路,畫劈叉了?」

  阿九瞪眼叉腰:「我警告你,你可以侮辱我,絕對不能侮辱我的畫!每一筆都是照著紋路復刻,半分沒錯!」

  兩人爭執正酣,一隻修長乾淨的手忽然徑直伸來,將案上畫紙抽走。

  衛禎垂眸,細細端詳手裡的樣稿,紙上圖案殘缺不全,看似雜亂無章,但又感覺有跡可循。

  好像在哪見過……

  忽然,某個零散的片段在腦海中一閃而過,衛禎眼眸微動,抬手探入衣襟,取出貼身佩戴的龍紋玉佩。

  天光落在溫潤玉面之上,龍紋流轉,隱隱與畫紙殘缺紋路契合、重合。

  衛禎眸底驟然沉下一抹濃郁暗色,眼底帶著徹骨寒涼與冷戾:「原來是你。」

  *

  另一邊,崔家馬車。

  車廂內雅致清寂,薰香裊裊。

  崔玄聿斜倚坐榻,指尖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隻汝窯天青釉茶盞。

  茶盞釉色溫潤瑩澈,水光透亮,與衛芙寧手裡的那隻正好是一對。

  他並不執著名器,但那日官窯毀壞無數瓷胚就出了這一對絕品,他難得便心動了。為了求得珍藏,花了不少代價。陶氏從未見他如此鋪張,還打趣道,日後拿來與新婚娘子煮茶對酌正好。

  崔盞見崔玄聿一直盯著手裡的杯盞,小聲詢問:「郎君,甲魚已然送還沈統領,要不要屬下即刻去市集再買一隻,悄悄送予衛娘子,免得失禮?」

  崔玄聿指尖摩挲著細膩釉面,眸色淡淡:「不必。」

  郎君這到底是什麼心思?

  他都敢對著沈渡承認偏愛衛娘子了,怎得態度還如此冷漠?

  崔盞與身側的崔箋飛快對視一眼,二人皆緘口垂眸,再不敢多言。

  馬車一路疾馳,不多時便穩穩停在崔府朱漆大門之外。

  府前青石階整潔肅穆,管家早已立在階下翹首張望,見馬車停穩,立刻快步躬身上前,俯首低聲道:「郎君,老國公回來了。」

  此言一出,車中崔盞、崔箋二人身形同時一僵。

  崔玄聿眸色微不可察一動,抬手將那隻天青釉茶盞穩穩擱置身旁木幾,慢條斯理撫平衣料褶皺,隨即抬手,利落撩開車簾,抬步下車。

  府中儼然已經換了一番景象,規制更加森嚴,前院空空蕩蕩,唯有老國公的貼身管家崔安肅立廊下。

  見崔玄聿入府,崔安立刻快步上前,躬身見禮,小聲提醒:「郎君,您可算回來了,老國公在主廳坐等您許久。」

  崔玄聿微微頷首,徑直邁入主廳。

  主廳肅穆沉鬱,樑柱沉穩,書香混著老木香漫滿一室。

  崔延與陶氏二人,正跪伏於堂下青磚之上,陶氏聽見身後有動靜,回頭瞥了一眼,見是崔玄聿,飛快遞了個眼神示意他謹慎回話。

  廳堂正位,崔紹先端坐在太師椅上,雖是白髮暮年,但精神矍鑠。眉眼深邃銳利,眼尾紋路深重,不飾金玉,卻自帶半生權柄沉澱的凜然威壓。

  聽聞腳步聲至,崔紹先方才低垂眼瞼,淺抿了一口茶湯,動作緩慢從容:「回來了?」

  陶氏正扭頭給兒子通風報信,聽見這低沉的聲音,瞬間斂盡所有神色,垂首貼耳,再不敢有半分異動。

  崔玄聿上前一步,抬手交疊,規規矩矩躬身行禮:「孫兒見過祖父。」

  崔紹先放下手中茶盞,眸光驟然一沉,鎖定崔玄聿,一字一頓,冷聲道:「跪下。」

  崔玄聿無半分遲疑,屈膝俯身,穩穩跪落於堂下青磚之上,脊背挺直,不塌半分風骨。

  崔紹先問:「你可知錯?」

  崔玄聿垂眸斂目:「知。」

  崔紹先:「明知故犯,依我崔氏族規,當如何處置?」

  此問一出,身側的陶氏身形微微顫抖,心頭懸起萬丈高樓,緊張得幾乎窒息。

  崔玄聿抬眸,坦然迎上祖父銳利如炬的目光,音色沉靜清亮,毫無怯色:「庭杖一百。孫兒身負族望、掌家族前程,知法犯法,當加倍懲處,庭杖兩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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