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好戲要開場咯~


  六月十五,卯正三刻,日初升,陽氣東來,天地交感,宜祭拜。

  天邊第一線白光從東邊的宮牆上方漫上來時,太極殿門緩緩打開。

  元熙帝一身通天絳色祭朝服,頭戴通天冠,綴二十四梁珠旒,白玉貫簪,垂纊掩目,步履沉穩,踏過丹陛玉階。

  「臣等恭迎陛下,祭禮啟行——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階下,各路歸闕藩王皆著宗室絳紗冕服,分立東側,文武百官身穿祭祀公服,肅立西側,山呼跪拜,聲震宮闕。

  馬英手持拂塵,躬身垂首,依禮啟稟:「吉時將至,御輦已備,請陛下登輦,赴天壇行祭先帝大典。」

  正中丹陛之下,六馬齊轡,輦身雕盤龍銜珠,御馬披素色錦鞍,儀仗甲士分列兩側,銀甲曜日,刀槍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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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丹陛下方的御道上,一輛玉飾的朱漆車輿緩緩朝大殿方向駛來。

  元熙帝拾級而下,每一步都踩得沉穩而篤定,冕旒在行走時微微晃動,珠串碰撞的聲響細微而清晰,像是替這一整座城的日子打著節拍。他踏上車輿時,車身微微沉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平穩,像是一道已經被等待了很久的重量終於落到了該落的位置上。

  馬英站在車旁,拂塵揚起,聲音比方才又拔高了半度:「起駕——」

  元熙帝抬步登輦,落坐端正。

  「起駕。」

  馬英高聲傳喝,聲傳百步。

  下一瞬,禮樂輕起,鐘磬和鳴,金吾衛手持玄色龍旗先行開道,百官肅穆起身緊隨其後,沿十里御道,浩浩蕩蕩向城南天壇緩緩行去。

  彼時,天光漸亮,破曉晨曦鋪滿綿長御道,落在成片莊重朝服與儀仗之上,盛大肅穆,蔚為壯觀。

  *

  祭奠的禮樂一路傳到了皇城深處的內文學館。

  「吱呀——」

  輕細的木門破響,女君一身縞素祭服緩步從屋裡走了出來,滿頭青絲間簪了一朵思念的白花。

  門外階下,衛姿肅立等候,亦是一身齊整素白縞服。

  君臣同衣,共披哀思,亦共赴絕境。

  「殿下。暗部傳訊,我們散播的削藩密訊已然奏效。蜀王、齊王二位藩王,已然徹底動心入局。」

  「蜀王私蓄精銳三千,齊王私甲兩千,盡數伏於第一道宮門。兩軍皆隱幟斂兵、卸甲藏鋒,若是宮中有變故,他們便會衝破第一道宮門防線,殺入皇城腹地。」

  祭祀天壇在皇城東南方,宮闈森嚴,要想入王室先靈祭壇必經三道宮門,由內至外依次為:承天門、朱雀門、丹鳳門。三道宮門層層設防、壁壘森嚴,是御駕祭天的唯一通路口,也是她們要斬斷的囚籠。

  側眸抬眼望向天際。

  晨光熹微,天光澄澈,旭日東升,緩緩鋪滿整座皇城。

  女君有感,偏頭望著那片籠罩萬里江山的朗朗天光,唇瓣輕輕微動:「阿娘,您若在天有靈,便護女兒這一次。」

  護她沉冤得雪,護她大局可成,也護這破碎山河,終得清明。

  靜默片刻,她緩緩收回目光,眼底那一點柔軟轉瞬褪去,重歸徹骨冷絕、殺伐篤定:「放火。」

  *

  單鳳門。

  金吾衛鐵甲凜凜,兩隊衛兵沿宮牆穩步交替巡邏,甲葉摩擦之聲規整有序,一派壁壘森嚴、穩如鐵桶的態勢。

  忽然!殺機驟生!

  「唰——」

  數十道黑影從宮牆兩側的密林高樓間凌空躍下,落地剎那拔刀出鞘,寒刃映著朝日寒光,直撲守門衛兵。

  「有刺客!」金吾衛巡兵大驚,倉促舉刃格擋,鐵甲相撞、兵刃交擊的脆響炸徹門前。

  眾死士悍不畏死,招招狠戾決絕,全然是以命搏命的打法,轉瞬便有數名守門衛兵負傷倒地。單鳳門前的規整防線,頃刻間被撕開一道慘烈缺口,人聲譁然,陣腳大亂。

  宮門兩側,蜀、齊二王的數千親衛精銳盡數蟄伏埋伏在閣巷深院之中,眼看著單鳳門被突襲,兩王親兵雖暗生疑雲,但礙於詔令仍不敢輕舉妄動。

  混亂之間,死士之中有人揚聲怒喊,字字鏗鏘:

  「好端端的祭祀,為何皇城之內無端起火!」

  「分明是元熙帝借祭天之名,設下牢籠陷阱,蓄意坑害各路藩王!」

  「諸位將士,隨我殺!沖入宮門,救出被困王爺!」

  吼聲層層疊疊,裹挾著殺伐戾氣,傳遍郊野每一處角落。

  蟄伏林中的藩王親兵聞聲齊齊變色,心頭緊繃的弦驟然斷裂。

  眾人下意識抬眸望向皇城腹地,卻見滾滾黑煙沖天而起,紅火隱於宮牆殿宇之間,煙火滔天,亂象畢露。

  祭禮大典、皇城起火、帝王設局、蓄意削藩……

  所有流言伏筆在此刻盡數落地,字字成真。

  這一刻,所有疑慮盡數化作徹骨寒意。

  蜀王、齊王親衛統領眼神驟厲,抽刀出鞘,寒刃直指丹鳳宮門,厲聲喝令,聲震全軍:

  「全軍聽令——殺!」

  「衝破宮門,殺入皇城,救出王爺!」

  一聲令下,原本隱匿蟄伏的兵衛盡數褪去偽裝,如利刃出鞘、陣勢全開,黑壓壓的兵潮自四面八方踏塵疾馳,直撲單鳳門。

  前有死士搏殺不止,後有藩軍壓境,前後夾擊,單鳳門徹底陷入絕境。

  守門將領眼見城門防線徹底崩盤,又驚又怒,厲聲嘶吼:「速速稟告聖人!有人闖宮!」

  *

  第二道宮門。

  朱雀門御道之上,天子御輦居中,百官冠蓋如雲,浩浩蕩蕩的祭禮儀仗正徐徐穿行。

  正當儀仗行至朱雀門中段,天際忽然飄來細碎黑色煙絮,點點落落,輕飄飄拂過百官肩頭。

  「這是什麼東西?」

  有官員察覺異樣,駐足回望,頓然大驚失色!

  「走水了!皇城走水了!」

  一語乍破,隊伍瞬間停滯,文武百官紛紛駐足,滿臉錯愕驚慌,交頭接耳,肅穆的祭禮隊伍瞬間泛起紛亂躁動。人人抬眸望向煙火翻湧的方向,神色驚疑不定。

  衛禎立在隊列之首,眸光沉沉望向煙火起處,一眼就辨明了那處方位是內文學館附近。

  內文學館素來僻靜,不儲薪火、不近灶膛,無端起火,絕非意外。

  百官惶然紛亂之際,一名青衣內侍低身快步穿過層層朝臣,徑直擠到謝府之身側,俯首貼耳,低聲飛快稟報數句。

  寥寥數語入耳,謝府之眸光驟然一沉。

  他抬眸越過紛亂百官,遙遙望向正中的帝王御輦。

  元熙帝早已被驚動,心知這是寶凝的反撲之局,雖隔著一層垂簾也掩飾不住眼中的殺意。

  謝府之瞭然,抬手躬身作揖,從百官隊列中出列,轉身緩步退出朱雀宮門。

  身側不遠處,崔玄聿靜靜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百官躁動未平,惶然不止。

  「馬英。」元熙帝低聲喚了一聲。

  馬英會意,立馬快步上前,高聲傳令:

  「宮隅雜院不慎走火,已然有人前去撲救,區區小火,無礙大典。」

  「諸位大人無需惶恐,各歸其位,儀仗繼續前行,切勿耽誤先帝祭禮吉時!」

  話音落地,禁軍即刻規整隊列,肅穆雅樂再度緩緩響起。

  紛亂的百官被強行壓下心緒,各路藩王卻是神色各異,此前有流言傳出元熙帝要借祭祀之名絞殺各路藩王,即便之前有人不信,如今宮闈生亂,此刻也起了疑心。

  但眼下時機不對,無人敢公然忤逆帝令,只能壓下心頭惶恐,各自歸位站定。浩蕩儀仗重整陣型,再度穩步向前,緩緩穿過朱雀門洞。

  待最後一列儀仗人馬踏出朱雀門洞,厚重朱紅宮門轟然對合,沉悶的機括聲絕響於深宮長巷。

  將領按劍立在宮門正中,揚聲震喝:「眾軍聽令!奉旨鎖關!擅闖宮門者,格殺勿論!」

  *

  與此同時。

  東宮,海棠的狼窩。

  陽光如灑金般從窗台落下,衛芙寧懶懶伸了個腰。

  下一秒,海棠齒叼著一根素色束髮帶,乖巧遞上前。

  衛芙寧接過束帶,指尖翻飛,頃刻間便將滿頭青絲挽成一個清爽利落的少年髻,眉眼間褪去幾分柔和,添了幾分颯然隨性。

  她回身抬眸,望著眼前擺著各式各樣的實木玩具和軟糯獸皮玩偶,搖了搖頭,略帶狹促笑了笑:「衛禎這下,可算是實打實引狼入室了。」

  誰能想到,官家滿城通緝衛芙寧的時候,她竟憑著一枚東宮親賜腰牌,借著海棠的名頭,光明正大踏入了守備森嚴的皇城宮門。

  宮門值守禁軍都認識海棠,又見衛芙寧手持太子親令腰牌,沒有半分疑慮,二話不說便大開宮門放行。

  海棠久居東宮,熟知宮中所有密道偏廊、明暗崗哨,帶著衛芙寧完美避開所有巡防隊伍,一路悄無聲息折返自己的專屬廂房。

  巧合的是,衛禎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昨夜竟宿在了宮外的別院,於是一人一狼就這麼安安穩穩蟄伏歇息了整整一夜。

  「走水了!!皇城走水——!」

  屋外忽然傳來宮娥奔走的急呼聲。

  衛芙寧緩步踱至窗下,抬眸遠眺。

  只見皇城腹地深處,一縷濃重黑煙滾滾翻湧,赤紅火光隱於殿宇之間,灼灼竄動,隱隱有刺破天光之勢。

  衛芙寧嘴角的笑意收斂了幾分。

  看來,她猜的果然沒錯,這位籌謀多年的女君絕不會坐以待斃。

  只是這動輒縱火亂局的法子,未免太沒有新意了。

  衛芙寧轉身,彎腰抬手輕輕揉了揉海棠蓬鬆柔軟的頭頂:「走吧!好戲要開場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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