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合約書
日頭緩緩西移,燥熱褪去大半,方才瘋搶物件的百姓漸漸散去。被擠垮的茶棚歪歪斜斜立在街邊,散落的粗陶碎片、歪斜桌椅狼藉一地。
馮廣盤腿坐在翻倒的木桌旁,低著頭,一疊一疊地數著銅錢,眉眼間滿是掩不住的喜色。
今日這場說書造勢,賺得盆滿缽滿,照這麼下去再說幾日,下半輩子就不用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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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美滋滋地將抻棍和道具盡數收攏,塞進隨身布兜,正準備開溜,頭頂驟然一暗,一道沉冷陰影穩穩壓落下來,將他周身日光盡數遮去。
馮廣頭也沒抬,擺了擺手:「都賣完了,若是想要撿漏,明日趕早再來。」
話音剛落,眼前冷不丁遞來一枚漆黑鎏金令牌。
馮廣動作驟然僵住,他猛地抬首,眼底的喜色一寸寸褪得乾乾淨淨。
不知何時起,小小的茶攤已經被黑衣禁軍層層圍堵,連一絲退路都未曾留下。
來者不善。
馮廣慢悠悠放下包袱,強裝鎮定:「各位官爺!我這做的可是正經生啊——」
沒等他說完,兩名禁軍上前一步,鐵臂一伸,直接扣住他雙肩,牢牢將人摁在原地:「妄議天家,造勢惑眾,拿下!」
*
槐樹巷清淨如舊。
小院內,青磚鋪地,草木青蔥。
綠蘿蹲在灶台前,挽著袖口,正低頭認真生火。柴火噼啪輕響,細碎火星跳躍,裊裊炊煙緩緩升起,將小小院落襯得溫軟平和。
就在這時,院外老舊的榆木門軸忽然輕輕轉動,發出一聲清晰的「吱呀」輕響,打破了滿院靜謐。
綠蘿手上的動作驟然一頓,猛地抬頭望去。
院門大開,一道清秀挺拔的身影立在門檻外。
綠蘿猝不及防,手裡的柴火悄然滑落。
「衛……殿下……」她慌亂無措地站起身,手足僵硬,連呼吸都亂了節拍。
衛芙寧緩步踏入小院,眸光淡淡環顧一圈,又重新落回綠蘿身上:「你沒走?」
綠蘿慢慢緩過神,快步上前半步,眼底帶著幾分執拗與懇切:「我說過要報衛……殿下的恩情,大恩未報,我哪裡都不會去。我就在這裡等您回來。」
衛芙寧望著她澄澈真摯的眼眸,沉吟片刻,轉身抬步朝外走去:「跟我來。」
綠蘿眼底瞬間亮起一抹喜色,連忙快步跟上。
可剛踏出小院門口,她腳步猛地一頓。
院外停著一輛極盡奢華的烏木馬車,車廂雕花鎏金,簾幔垂落流雲錦緞,精緻華貴。馬車兩側,立著數名侍衛,皆是禁軍裝束,鐵甲肅然,自帶凜然皇家威儀。
這般陣仗,是實打實的天家氣派。
衛芙寧縱身跳上馬車,回頭見綠蘿僵在原地一動不動,神色尋常淡然:「愣著做什麼,上來。」
綠蘿心頭翻湧巨浪,連忙低頭快步跟上,彎腰鑽進車廂。
車廂內寬敞雅致、陳設精緻,軟墊暖軟、茶香清幽。
綠蘿侷促地坐在邊角,目光四處逡巡,小心翼翼打量著身側的人:「殿下……昨日盛安城都傳遍了,說殿下身負血書獨闖天壇,為忠良鳴冤。原來……原來您才是真正的女君?!」
衛芙寧並未辯解回應,只抬手提起桌邊細瓷茶壺,從容為她斟滿一杯熱茶,輕輕推至她面前。
沉默片刻,她直言道:「我初入宮闈,朝局暗流洶湧,身邊無親信可用,諸多行事束手束腳。你可願隨我入宮,留在我身邊做事?」
「願意!」
綠蘿眼底驟然迸發出光亮,想也不想,忙不迭重重點頭,語氣赤誠懇切:「只要殿下肯收留我,讓我做什麼都可以!」
衛芙寧微微頷首,抬手取下肩頭挎著的素色小布兜,從中取出兩份字跡工整、蓋著私人印鑑的雪白契約,平整攤開在案上。
「既然如此,在此落印即可。」
綠蘿生怕衛芙寧反悔,一把接過契約,毫不猶豫咬破指尖,穩穩按下兩枚清晰鮮紅的指印。
按完手印,她恭恭敬敬將契約推回衛芙寧面前:「衛……殿下。」
衛芙寧看著她利落決絕的動作,眸底掠過一絲淺淡微光,出聲提醒:「你還沒看條款。」
綠蘿並不在乎契約上寫了什麼,經衛芙寧提醒,她這才認真看向紙麵條文。
一目掃過,她整個人徹底僵住,心頭轟然巨震。
合約書:
僱主:衛芙寧。
受僱方:綠蘿。
一:入宮之後,受僱方得隨侍之位,每月月例銀五兩,四季衣裳各兩套,冬夏炭冰各按宮中規矩供給,食宿從優。
二:受僱方只聽從僱主本人調遣,若有人藉此打壓、責罰、刁難,僱主必須出面保全。
三:受僱方可隨時請求辭去隨侍之職,辭去之後,僱主應當繼續庇護受僱方免受前事牽連,為期一年。
四:若受僱方在隨侍期間因公致傷、致病、致殘,僱主當另尋安穩處所安置,終身供養,不得棄之不顧。
五:若受僱方有家眷親族受此牽連被追索問罪,可憑此契書向僱主請援,僱主當盡力保全。
六:受僱方若有違契約、背主欺上、泄露機要之事,此契即時作廢,僱主不擔其後之責。
綠蘿怔怔望著一紙契約,徹底失語。
她本以為自己簽的是賣身契,卻萬萬沒想到,衛芙寧給她的不是桎梏枷鎖,而是這個時代之人從未敢奢望的體面與尊重。
她忽然覺得自己越發看不懂眼前的少女了。
衛芙寧取過其中一份契約,仔細摺疊整齊,遞迴她手中:「這是你的保障,作為回報,我要你絕對的忠心,事先說明,我不接受任何理由的背叛與欺瞞,一旦背叛,便是死刑。」
她目光沉沉,直白坦蕩:「你方才未曾細看便按下指印,如今反悔尚且來得及。」
綠蘿小心翼翼將契約摺疊好,貼身藏入衣襟之內,端正坐直,雙手交疊叩著額頭俯身跪拜:「綠蘿不後悔,此生絕不負殿下!」
「起來吧。」衛芙寧給自己倒了杯茶:「不必動輒下跪,我不喜歡這些。」
綠蘿聞聲連忙收斂姿態,正要直起身坐穩——
「吁——」
一聲高亢的馬鳴,平穩前行的馬車忽然猛地一滯。
衛芙寧看著手裡灑出的半杯茶,低頭淡定抿了一口:「何事?」
車外禁軍連忙跪下請罪:「殿下恕罪,前方有人攔轎。」
*
長街之上,方才四散的人流早已盡數折返。
整條官道烏泱泱跪滿一地百姓,男女老少、市井商販、布衣書生盡數伏身,黑壓壓一片鋪滿青石長街,無人喧譁,無人起身,只靜靜跪拜在轎攆前方,硬生生截斷整條御路。
臨街三層酒樓的最高閣間,軒窗大開,清風拂動簾幔。
一道身姿綽約的女子憑窗而立,輕紗覆面,冷冷看著樓下的轎攆:「姑姑,你說,會是她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