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純純有病


  即便崔玄聿可夜叩宮門直達天聽,但也沒有入深宮後院私會當朝公主的道理。

  上官宓這請求委實有些強人所難。

  可崔玄聿並未責怪,神色平靜:「上官娘子莫急,可否告知具體發生了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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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風簌簌,吹得上官宓鬢髮微亂,她壓下心底翻湧的慌亂,將鄭守業失蹤的始末盡數道出。

  「鄭叔半生戍守蘭郡,追隨先父征戰四方,鞠躬盡瘁。於旁人而言,他只是先父舊部、府中管事,可於我、於阿寧而言,他早已是至親長輩,是看著我們長大的親人。」

  她紅著眼眶,對著崔玄聿深深一揖:「小國公,我實在無計可施,求您幫幫忙。」

  崔玄聿沉吟片刻,取下腰間金魚袋遞出馬車:「崔箋。」

  「屬下在。」

  「你即刻持此符入宮,通報貴妃娘娘,勞請娘娘去寶華殿走一遭,代為轉達。」

  「是。」崔箋躬身接過金魚符,簡單吩咐了隨行侍衛幾句,便策馬奔赴皇宮方向。

  上官宓望著那道疾馳而去的身影,滿心皆是感激:「多謝小國公仗義相助。今日之恩,上官宓沒齒難忘。」

  崔玄聿並未在意:「上官娘子不必多禮。你方才說,府上人手已然盡數外出搜尋,可有查到什麼有用的線索?」

  上官宓神色落寞,搖了搖頭:「除了集市一位賣菜阿婆的口信,暫時沒有。」

  崔玄聿合上轎簾,正當上官宓以為他要啟程歸府時,馬車正簾忽然從內掀開,崔玄聿彎腰穩步踏出馬車:「人命關天,我隨娘子去往集市走一趟,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線索。」

  崔玄聿有百龍之智,在大魏素有賢名,他若願意幫忙,上官宓自然是求之不得,當即眸光亮起:「那就多謝小國公了。」

  崔玄聿微微頷首,語氣坦蕩:「鄭副將戍邊半生、護境安民,有功於社稷,於公於私,我都不能坐視不理。」

  「上官娘子,乘車先行。」

  言罷,他側身接過崔箋遞來的馬匹韁繩,單手利落扣緊,飛身上馬。

  明明是一身斯文規整的文官朝袍,可端坐馬背之上的他,骨子裡透著快意恩仇的肆意,半點不輸沙場武將。

  上官宓不再推辭,快步登車落座。

  馬車調轉方向,蹄聲輕緩,朝著方才的朱雀坊集市疾馳而去。

  夜色漸深,坊市宵禁已下。

  沿街攤販盡數收攤緊閉,商鋪落鎖熄燈,白日裡人聲鼎沸煙火喧囂的十里長街,此刻徹底沉寂。

  昏暗街路盡頭,兩道少年身影正快步奔走,神色焦灼。

  兩人正是外出搜尋的小東與小西,得了上官辭的命令正要回府給上官宓報信,忽然聽見身後傳來馬蹄聲,下意識駐足回頭,眼底瞬間湧上戒備之色。

  上官宓心中不安,一直撩著半幅車簾,四處張望,遠遠望見兩道熟悉身影,敲了敲轎壁:「停車!」

  「小東!小西!」

  馬車堪堪停駐,上官宓不等車夫落穩踏板,便急切跳下馬車,快步上前追問:「怎麼樣?有鄭叔的消息嗎?」

  小東、小西認出上官宓,緊繃的戒備瞬間散去,立馬折身跑到上官宓面前。

  小西:「娘子,郎君帶著小北找到了白日賣羊的商販,那商販說,鄭叔買羊之後,還特意添置了一袋羊奶,便獨自離開了。」

  「還有人說,鄭叔出了集市,一個人往盛安城外邊郊方向去了。」

  上官宓心頭一沉:「明明說好晚上一起烤羊,鄭叔好端端的怎麼會突然出城?此事太過蹊蹺,一定有問題。」

  小東點頭附和:「郎君也是這麼說的。」

  「我阿兄呢?」上官宓又問。

  小西:「郎君擔心夜長夢多,恐生出變故,便帶著小北往城門方向去了。」

  崔玄聿:「去的哪座城門?」

  兩人看了上官宓一眼,指了指方向:「盛安正門。」

  崔玄聿勒緊韁繩,調轉馬頭:「上車。」

  上官宓連忙抬手招呼二人:「聽小國公的,快,上來!」

  小東、小西不敢耽擱,手腳利落翻身躍上馬車。

  *

  彼時的盛安正門。

  夜色肅殺,冷月高懸,燈火疏冷。

  上官辭立在城門之下,抬手躬身作揖:「事急從權,煩請諸位大人通融。」

  城門首領披甲站立,神色倨傲刻板:「宵禁已定,無中樞手令、無官府文書,任何人不得私自開城、私自出城,你們回去吧。」

  上官辭再次躬身:「失蹤之人名喚鄭守業,乃是昔日蘭郡先鋒副將,半生戍邊、血戰沙場,於社稷有功。這等功臣若真出了什麼事,日後追查下來,諸位少不得牽連,煩請大人開城。」

  城門首領聞言,眼底閃過一絲忌憚,卻依舊不肯鬆口,硬著頭皮冷聲道:「無憑無據,空口白話,誰能證明此人失蹤屬實?無令開城乃是重罪,誰敢擅專?你若非要出城,且把出城文書拿來。」

  身後一眾金吾衛士兵紛紛持戈肅立,隱隱擺出阻攔之勢。

  上官辭指尖收攏,慢慢直起腰身。

  眼前城門高聳、兵甲森嚴,是他無論如何都越不過的天塹,這一刻,他再一次清晰體會到,無權無勢便是王城行走的最大原罪。

  小北死死攥著衣角,強忍著落淚的衝動,一臉無措看著上官辭:「郎君,我們該怎麼辦?」

  上官辭咬了咬牙,神色平靜:「去京兆府!」

  恰在此時,夜色深處,一陣沉穩浩蕩的馬蹄車輪聲由遠及近,生生打破了城門死寂。

  昏暗的燈火之下,一輛規制華貴的馬車,伴著數騎侍衛,穩穩朝著城門駛來。

  值守金吾衛瞬間警覺,立刻舉戈上前阻攔,厲聲喝止:「宵禁時辰,城門已鎖,無令不得通行、不得靠近!」

  話音未落,一道紅袍身影策馬而出,凌駕於車馬之前。

  崔玄聿端坐馬背,月色落於他眉眼,清冷凜然:「開門。」

  城門守衛將領乃是左右金吾衛,自然認識這位金貴的小國公,崔玄聿目光掃來的瞬間,臉上的倨傲瞬間盡數褪去,當即回身揚聲大喝:「速速開城門!全數放行!」

  沉重的城門軸輪轉動,發出沉悶厚重的聲響,緊鎖的城門緩緩向內開啟。

  崔玄聿:「蘭郡功勳舊部鄭守業今日無端失蹤,蹤跡落於邊郊。爾等速速清點人手,隨本君出城尋人。若忠良有失,今夜值守之人,一律追責。」

  同樣的一句話,城門首領卻不敢再要文書,抱拳躬身,高聲應命:「卑職遵命!」

  上官辭佇立原地,眉頭微蹙,眸光深沉盯著崔玄聿打量。

  崔玄聿察覺他的目光,撩眸看了一眼,不冷不熱收回目光:「給他一匹馬。」

  說罷,便調轉韁繩,策馬出城。

  上官辭微微皺眉,他與這位小國公素無交情,可剛剛那一眼,他分明感覺到了一絲不善。

  「阿兄。」不待他想明白,上官宓探出半邊身子,朝他招手:「這裡。」

  上官辭從侍衛手中接過馬韁,翻身上馬,驅馬靠近馬車,眼裡帶著幾分疑惑:「你何時與崔家小國公有這般交情?」

  上官宓清咳了一聲,小聲道:「和小國公有交情的不是我,是阿寧。」

  「阿寧?」上官辭臉上的疑惑驟然凝固,忽然想到什麼,猛地轉頭,直直望向夜色深處那道策馬先行的清挺背影,喃喃道:「原來是他……」

  夜色濃稠如墨,邊郊一片荒莽,只剩金吾衛手中火把噼啪作響,將四周照出一圈圈昏黃的光暈。

  搜尋已持續了近一個時辰,馬匹喘息漸重,士卒臉上也顯出疲態。

  守門將領勒馬行至崔玄聿身側,拱手道:「小國公,再往前便是出了盛安地界了。末將帶著弟兄們一路搜過來,莫說人影,連個腳印都沒見著。會不會是消息有誤,那人壓根沒往這個方向來?」

  小北生怕打道回府,撩著車簾探出半邊身子,急急道:「不會弄錯的!我問了城門外的小乞丐,他說親眼瞧見一個獨腿、背著奶袋子的老頭往這個方向來了。城門下鑰時都不見人回去,肯定就在這附近!」

  守門將領乜了他一眼,帶著幾分不以為然的輕慢,到底礙著崔玄聿的面子沒說什麼。

  崔玄聿並未理會,指著前方一座黑黢黢的輪廓:「去前面看看。」

  守門將領不敢忤逆,當即揚聲吩咐:「跟上!前面驛站仔細搜!」

  金吾衛列隊策馬向前,火把的光芒逐漸鋪開,將那座廢棄驛城從黑暗中一寸一寸剝離出來。

  驛站不大,前後兩進院落,門前一條官道早已被荒草吞沒大半,草莖高及馬腹。

  上官辭與上官宓分頭別與東西南北四人,直接進院裡尋找。

  崔玄聿翻身下馬,他沒有急著進院,而是在驛城外圍緩步繞行,目光細細掃過每一處角落。

  倏爾,他腳步一頓,停在了驛城西牆外的一處坡坎前。

  此處地勢略低,背風,是整座驛城最不起眼的一角。月光照下來,地面一片荒蕪,寸草不生。

  崔玄聿蹲下身,伸手捻了一把地上的土,舉到眼前細看。

  守門將領跟在他身後,見狀湊上來:「小國公,此處驛城荒廢多年,尋常人避之不及,別說是人,就是野狗都不來落腳。末將看那獨腿老頭約莫是往別處去了……」

  崔玄聿站起身,彈了彈指尖的灰,直接打斷道:「官道的草比人都高了,同樣的土,此處卻寸草不生,這裡有問題,讓他們仔細搜。」

  守門將領微愣,隨即揚聲:「聽見沒,都給我仔細搜!」

  *

  太子別院。

  庭中只點了一盞孤燈,光線昏昧,勉強照亮一方青磚地。

  衛禎斜倚在貴妃榻上,未冠,青絲半散,一襲玄色寢衣松垮繫著,衣襟微敞,露出凹凸分明的鎖骨。他手中執著一隻白玉酒盞,盞中琥珀色的酒液映著燈火,漾出一圈溫潤的光暈,可他眼底卻寒涼如井,半分醉意也無。

  院門外腳步急促,祿存一路小跑而來,在階下躬身頓住:「殿下,崔玄聿親自開的道,金吾衛不敢攔,他們已經出城了。」

  「又是崔玄聿。」衛禎似是聽到了什麼極其礙耳的東西,冷嗤:「怎麼到哪兒都有他?」

  季無憂適時出列,拱手道:「殿下放心,屬下已連夜將趙侍忠四人送出盛京。驛城那邊,屬下處理妥善,痕跡盡銷。就算他們把城郊翻個底朝天,也查不出任何端倪。」

  衛禎扯了扯嘴角,偏頭,睨了季無憂一眼。

  那目光懶懶的,卻帶著針尖一樣的冷:「世上沒有撬不開的嘴,除了死人。」

  季無憂對上他的視線,後背倏然一緊,當即垂首:「屬下明白,屬下這就去辦。」

  話落,他轉身袍角翻飛,很快消失在月門之外。

  衛禎收回目光,往偏殿看去:「阿九。」

  「來了來了!!」

  不多時,阿九抱著一隻紫檀木匣從側殿小步跑了出來,雙手將木匣呈上:「殿下,找到了。」

  匣蓋開啟的瞬間,燭光傾瀉而入。

  一層層堆疊的絲絨襯墊之上,整整齊齊嵌著九顆南珠。

  這九顆南珠,顆顆圓潤飽滿,色澤均勻如出一母蚌,品相屬於上上之珍,即便在宮中內庫,也未必能找出第二套品級相當的。尤其是頂端正中那一顆,約莫拇指蓋大小,通體渾圓無瑕,光暈流轉間,隱隱有月華浮動,是難得一見的「夜光珠」。

  衛禎垂眸掃了一眼,面無波瀾,伸手合上匣蓋:「送去尚衣局。」

  阿九險些被閃瞎了眼,一時沒回過神,愣道:「尚衣局?殿下,您要成親了?」

  自衛禎冊封太子後,他每年都讓人去廉州採珠,采了整整九年,才集齊了這九顆品相完美的南珠,當年元熙帝大壽,曾隱晦提及想用這套南珠做朝珠,衛禎都沒有上供。

  皇后娘娘怕帝王置氣,便解圍說是太子留著娶媳婦用的,元熙帝才並未計較,一笑了之。

  衛禎皺了皺眉:「告訴尚衣局,鎮國公主翟衣花樹冠上的明珠,就用孤送的這九顆,敢漏一顆,讓他們提頭來見。」

  「啊?」阿九一臉震驚:「送寶凝殿下的?」

  剛殺了人家家裡的長輩,轉頭就送這麼貴重的禮,這不是純純有病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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