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天生的君王


  崔玄聿耳根那點緋色像是被什麼東西凍住了一樣,僵在那裡,又慢慢褪了下去。

  他坐在榻上,垂著眼,睫毛在燭火下投出一小片淺淡的陰影,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所有情緒。

  片刻後,他恢復了清冷從容的模樣,抬眸時,眼裡甚至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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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想要什麼舊俗?」

  衛芙寧沒有錯過他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暗色,但她選擇了不追問。

  有些話說到這個份上,彼此都心知肚明,再往下追問只是徒增難堪。

  她定了定神,端出早就備好的那套說辭:「你的母親,陶夫人。看得出來,夫人對你十分在意,小國公若真想報答我的救命之恩,便幫我與陶夫人交好?」

  崔玄聿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沒有立刻應承,反問道:「殿下想與家母交好,是看中了陶家的鐵礦?」

  「是。」衛芙寧坦蕩點頭。

  崔玄聿是聰明人,她從未想過遮掩。與君子相謀,陽謀才是最體面有效的溝通方式。

  她直直迎上崔玄聿的眼睛,語氣認真:「小國公放心,我雖對陶家有所圖,但不會危害你的母親和她的母族,反之,我還能給陶家帶來取之不竭的財富。」

  見崔玄聿聽得認真,她又繼續道:「沙場爭鋒,從來不止靠將士浴血、兵馬強盛,更靠軍械精良、兵刃耐久。陶家的冶煉技術在大魏已算是頂尖,但我相比齊國的兵器成色,鐵質偏脆,刃口容易卷裂,甲片也偏厚,若與齊軍的制式兵器對砍,撐不過五合。」

  崔玄聿微微蹙眉,沒有反駁。

  他知道她說的是實話。

  「我有辦法改良陶家的冶煉之法。」

  她扳著手指頭一項一項指正:「你們現在煉鐵用的是木炭,爐溫不穩,鐵水含碳量波動太大。我知道一種用煤石替代木炭的燒法,煤石火力更旺、更持久,能穩定爐溫,出鐵率至少提高三成。」

  「第二,你們現在的鍛打法是一次成型的鐵胚直接淬火,鐵料損耗大、廢品率高。我有一套疊鍛的技法,將鐵料反覆摺疊鍛打,既能去除雜質,又能讓鐵質更加堅韌。同樣的鐵料,用我的法子能多打出一成半的兵器。」

  「第三。」衛芙寧用指尖蘸著茶水劃出一道道弧線:「這是最重要的,我知道一種滲碳之術,能把熟鐵鍛成鋼。硬度、韌性都比現在的百鍊鋼更好,且成本只有百鍊鋼的三成。」

  崔玄聿的眸光微動。

  如果衛芙寧說的是真的,大魏的軍事將發生天翻地覆的改變,這是將是所有將士們的福音。

  崔玄聿曾是戰場主帥,衛芙寧不信他會不動心,繼續遊說:「只要陶家按我的法子改進冶煉,三個月之內,陶家兵器的品質就能壓過大魏所有鐵坊。屆時神策軍、蕭山軍、北境三營以及各路藩王都會求著陶家供給。」

  「鐵器是硬通貨。有了兵器的訂單,陶家就能撬動更多的礦山、更多的工匠、更大的工坊。」

  「陶家的家主是你的姨母,陶氏壯大,既是陶夫人的體面,也是崔家的底氣。你祖父雖然嘴上不說,可崔家這些年靠文臣立身,朝堂上武將的聲勢越來越壓不住了。若崔家能攥住一條鐵器供應的命脈——"

  衛芙寧看著他,好似不知她隨便一句話撬動的是多大的風浪:「大魏改姓崔也不是不可能。」

  昏暗的燭火忽然寂滅又瞬間復燃,跳動的火影將兩人眸光里的情緒蒙上了一層薄薄暗色。

  崔玄聿終於開口:「殿下不想坐龍椅?」

  「暫時沒這個打算。」衛芙寧答得乾脆利落,沒有半分遲疑。

  崔玄聿聞言,緩緩起身,一步步走到衛芙寧身前。

  他抬手執起案上的青瓷茶壺,為她斟滿一杯熱茶。

  茶湯澄澈,熱氣裊裊升騰。

  衛芙寧口乾舌燥,抬手端起茶杯,唇瓣剛剛觸到微涼的杯沿,耳畔傳來崔玄聿低緩的嗓音:「那真是太可惜了。」

  她指尖微頓,抬起眸:「可惜什麼?」

  崔玄聿垂眸凝著她:「權勢相爭向來陰詭,殿下雖然口口聲聲是為謀私,但所行之事磊落,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他微微俯身,拉近些許距離,燭火落在他纖長的睫羽上,溫柔卻極具威信:「殿下,是天生的君王。」

  *

  太極殿。

  「豈有此理!」

  元熙帝龍顏大怒,精緻的官窯白瓷杯盞驟然墜落,「哐當」一聲碎裂炸開,滾燙茶水四濺,碎瓷紛飛。

  大殿正中,一列黑衣暗衛首領齊齊跪地,俯首貼地,大氣不敢出。

  殿內死寂沉沉,元熙帝胸膛劇烈起伏,抬手指著階下眾人,怒道:「什麼叫找不到人?什麼叫不知所蹤!朕的三千禁軍,竟然連一個乳臭未乾的黃毛丫頭都看不住,這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你們這群廢物,叫朕日後如何放心將皇城安危交付於你們!」

  一眾暗衛首領頭顱壓得更低,齊齊請罪:「陛下恕罪!」

  「恕罪?」元熙帝冷笑一聲,語氣極盡譏諷陰寒,「差事辦得一塌糊塗,你們還有臉求朕恕罪?」

  為首暗衛首領硬著頭皮,小心翼翼道:「啟稟陛下,昨夜皇城門禁層層鎖死,無詔無人出入,公主亦未曾返回寶華殿歇息。卑職等全員出動,遍歷後宮偏院、宮道暗巷、御園閣樓,寸寸排查,始終未見公主蹤跡,此事著實匪夷所思。」

  元熙帝語氣陰涼:「你到底想說什麼?」

  暗衛俯身再拜:「陛下,卑職斗膽推測,鎮國公主定然依舊身在宮中,想來,應是宮中某位貴人暗中庇護,藏匿了公主行蹤,才讓我等遍查無果。」

  元熙帝本就多疑猜忌,聽聞此話,他眼底怒火稍斂,取而代之的是沉沉的陰翳與忌憚。

  這麼看來,也不是沒有可能。

  但若真是如此,此事也就關係重大了。

  元熙帝轉身落座龍椅,指尖輕輕敲擊著扶手,若是他的枕邊人敢在他的眼皮底下維護先帝血脈,便是公然欺君,這無異於在他脖子上架了一把催命刀。

  這個人必須找出來,此事絕不能姑息。

  殿內氣氛凝滯得近乎窒息。

  恰在此時,殿外傳來內侍恭敬的通傳聲:「陛下,宮外急報傳入。」

  元熙帝壓下心頭翻湧的猜忌怒意,冷聲道:「何事?」

  傳報內侍隔著殿門,跪地叩首:「啟稟陛下,昨夜亥時,崔家小國公崔玄聿於朱雀街遇刺。危急關頭,鎮國公主挺身而出,拼死擊退刺客,保全小國公性命。崔府上下感念公主救命大恩,再三懇請公主留宿崔府休憩避險。」

  元熙帝指尖收攏:「你是說,寶凝如今在、崔、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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