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惡人之惡


  裴元晦直起身形,抬眸平視御座:「陛下。」

  「臣確於宮闕之內怒斥佞臣、動手懲戒,卻從未擅殺同僚。大殿之人都可作證,那二人僅受皮肉輕傷,當眾抬離送往太醫署診治,臣何來殺人之罪?」

  元熙帝:「太醫署鑑定,二人傷勢太重不治身亡,你還想抵賴?」

  死無對證,根本沒有辯解的餘地,帝王之心昭然若揭。

  但裴元晦卻半點沒有彎腰的意思,抬手指著元熙帝:「朝堂定罪,講究證據確鑿、刑罪相當。如今人死無憑,陛下僅憑後事推定,便將殺人重罪扣在臣身,非朝堂公允之道。」

  「竟然還敢跟朕論朝堂公允?」元熙帝眼裡冰冷刺骨,拍案怒道:「人因你當眾動武而起禍、而後斃命,因你而起、因你而亡,牽連根源在你,朕定你之罪,有何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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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元晦甩袖,不卑不亢:「若以此論罪,便是君心定獄,而非國法斷罪。臣歷仕三朝,守的是大魏律法,而非陛下一己喜怒。」

  「好!好!」

  元熙帝眼底戾氣暴漲,他最厭就是舊皇黨這些老東西,看似守禮守律,卻從未把他這個君王放在眼裡,今日他定要好好挫挫這些老東西的銳氣。

  他扶案起身,居高臨下看著裴元晦:「裴大人風骨凜然,朕素來欽佩。但你如今是有罪之臣,不配身披重臣朝服立於太極殿上與朕說話。」

  「來人!」帝王驟然揚聲:「卸去裴元晦朝服冠帶,打入刑部天牢,聽候宣判!」

  殿外值守的金吾衛聞聲即刻入殿,內侍看了一眼元熙帝的臉色,當即便要動手撕扯裴元晦的官袍。

  裴元晦神色未變,一把推開內侍,側頭淡淡掃過屏風之後,轉瞬便收回目光。

  「無須陛下動手,老夫自己來!」裴元晦自行解下腰間玉帶,褪去一身端莊肅穆的一品朝服,隨手一拋。華美規整的朝袍凌空落下,輕覆於冰冷殿磚之上,褶皺層層,無聲鋪展。

  只剩內里素色中衣的老者,立於殿心,依舊脊背挺直,不見半分狼狽。

  金吾衛上前,左右押住他雙臂。裴元晦不曾掙扎,不曾求饒,步履從容,被人押著緩步踏出太極殿。

  謝府之靜靜目送他離去的背影,眉頭一點點蹙攏。

  待殿門重新合攏,元熙帝壓制許久的惡氣一朝散盡,大笑著從御座下來。

  衛禎與謝府之雙雙起身,垂首拱手,依禮作揖。

  元熙帝心情大好,抬手隨意一擺,笑意明朗:「裴元晦入獄,夏侯斥被困皇陵,北境群龍無首。這一局,朕得天時地利人和,沒有半分輸理。」

  正得意,帝王轉頭見謝府之臉色凝重,語氣帶著幾分不解:「大局已定,太傅何故眉頭緊鎖,全然不見喜色?」

  謝府之抬眸,目光落於棋盤之上,淡淡吐出三字:「太順了。」

  元熙帝笑容微微凝固,心聲警覺:「籌謀數月,步步為營、事事皆在掌控之中,這是理所應當。太傅覺得不妥,莫非發現了什麼蹊蹺之處?」

  謝府之搖頭,眸底沉凝未散:「沒有。」

  但正是毫無破綻,才讓人心生不安。

  他曾數次與衛芙寧交過手,深知衛芙寧智計百出、韌性極強,絕不是輕易落入死局之人,到此為止,他都還在期待衛芙寧要怎麼反擊。

  可等到現在,竟一點動靜都沒有,實在匪夷所思。

  謝府之向來審慎多慮,元熙帝當即鬆了心神,輕笑寬慰:「太傅多慮了。再過兩個時辰,寶凝斷雲峽遇難的消息就會傳回盛安,朝中那些舊皇老臣必定會入殿請願,請朕出兵。屆時朕的金吾衛齊出盛安,衛寶凝再沒有回來的可能。」

  「這一局,勝負已分。」

  謝府之不欲與元熙帝爭辯,便沒有接話。

  元熙帝心情大好,並未見怪,笑道:「難得今日清閒無事,不如再下一局?」

  衛禎適時出聲,眉眼噙著一抹似是而非的笑意:「父王稍後還要勞心朝政、制衡百官,這局殘棋,不如這局,讓兒臣代勞。」

  元熙帝聽罷,點頭捋須:「甚好。朕便居中觀棋,為你二人做個評判。」

  衛禎側身,挑著眼角,眼底透著一絲銳氣:「許久未與太傅切磋,今日局勢精妙,棋局難得,還望太傅不吝賜教。」

  謝府之抬眸,目光平靜看著衛禎。

  衛禎絲毫不理會謝府之的打量,從容入座,指尖捻起一枚黑子:「太傅智絕千里,孤自知不敵,孤便先占先手,總能殺個措手不及。」

  嗒——

  一枚黑子穩穩落定棋盤。

  *

  斷雲峽山谷。

  滂沱大雨傾覆山野,整片山谷滿地橫屍狼藉,密密麻麻的雨線砸落山林,沖刷著滿地血污與泥濘。

  阿九抬手甩下臉上雨漬,臉上滿是惱怒:「不愧是內廷第一高手,當真難纏。我們六人合力合圍,竟然還是讓他跑了。」

  祿存捏著斷落的算盤珠,神色利落冷肅:「他受了傷,跑不了多遠,大家分頭找,務必斬草除根!」

  「他跑不了。」季無憂指尖橫握一支黝黑短笛,薄唇輕啟。

  轉瞬間,清冽綿長的笛音低低響徹整片山林。

  「嘶嘶——沙沙——」

  雨霧中,亮起一雙雙幽暗陰冷的豎瞳……

  與此同時,山林深處。

  馬英踉蹌狂奔在濕滑泥濘的山道之上,腹部的傷口被冰冷雨水反覆沖刷,血水像流不盡般沿著腰腹不斷滴落。

  他死死咬緊後槽牙,鬢邊髮絲濕漉漉貼在蒼白鐵青的臉頰,眼底卻沒有半分潰散,只剩陰鷙狠戾的執拗。

  一刻鐘後,他抵達了山谷西側一處斷崖下方。

  此處亂石堆疊,藤蔓叢生,與尋常岩壁別無二致。

  馬英抬手,指尖精準撫過岩壁一處隱秘凸起的石扣,輕輕一旋。

  咔嚓——

  低沉的機關轉動聲穿透風雨,層層堆疊的亂石緩緩向內挪移,露出一道寬丈余、高近八尺的黝黑洞口。

  半個月前,元熙帝下令將皇陵的所有火藥轉移至斷雲峽,馬英便調遣人手、連夜開鑿的這條地下密道。

  洞口內側,兩名值守暗衛見馬英身受重傷,立馬上前迎上前,將人托住:「大人!您受傷了?」

  馬英任由兩人攙扶,咬牙沉聲道:「進去。」

  二人不敢耽擱,連忙扶著他快步邁入密道,身後機關巨石緩緩回落,嚴絲合縫封堵洞口。

  密道之內,全然是另一番天地。

  洞內的岩壁鑲嵌著大小均勻的極品夜明珠,暗室里沒有明火,全靠這些夜明珠照明,乾燥的空氣里,瀰漫著濃郁厚重的硫磺與硝石氣息。

  內部共分五間主室,主室之間相互共通,馬英的暗衛精銳盡數蟄伏於此。

  親衛小心翼翼將馬英攙扶至主室石榻落座,火速取來秘制金創藥與乾淨紗布,待掀開他染血的衣料,心頭一緊:「大人,什麼人竟能把您傷成這樣?」

  馬英閉了閉眼,眼神陰惻:「這次是老鷹啄了眼。派出去搜查帝女蹤跡的人呢,可有消息?」

  親衛手上包紮的動作未停,垂首回稟:「大人恕罪。山谷儀仗宮人多達上百人,分布零散,至今未有帝女的下落。」

  馬英垂眸,眼底戾氣層層翻湧。

  這場圍殺,明明是聖人對帝女的圍剿,為何東宮會突然出現?

  太子斷然不敢公然與陛下作對,看來,東宮是沒打算讓他活著回盛安面聖了。

  念此,馬英眼底湧上一抹血色,他猛地抬眼,看向密道最深處:「剩餘火藥,還有多少?」

  親衛:「回大人,此前封山斷路、製造滑坡已用去大半庫存,如今密室之內,還剩餘三百斤精製硝磺火藥、數十捆引燃火絨。」

  「夠了!」馬英咬牙切齒,眼底是全然的瘋狂:「吩咐下去,讓暗衛分散布設,聽我詔令,引燃火種。」

  親衛神色驟變:「大人不可!若三百斤硝磺火藥盡數引爆,整片斷雲峽山林會瞬間燃起漫天大火,屆時峽谷之內皆成火海。」

  馬英陡然低笑出聲,笑聲森冷刺骨:「我要的,就是所有人都葬身火海。」

  「我活不了,這山谷里的所有人,都得陪我一起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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