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緣起
光域·星辰海。
「宿主，時序屏障波動值趨於穩定，第三十七套維度躍遷逃生方案，預判失敗。」
當駕駛艙再次響起A9251014冰冷的機械音時，衛芙寧選擇了放棄。她打開駕駛艙門，靜靜望著眼前無邊無際的星河幕布。
這是帝國科學院將其列為S級禁區的異常領域，數萬光年的等離子體被某種未知力場扭曲成柵欄狀結構，時間流速在柵欄間隙中紊亂流竄，像被扯碎的綢緞。
而她，作為帝國前驅，被派遣的任務就是解除禁區之謎。
與她同行的夥伴在時光躍遷中途便已消亡，只有她穿過了時間光柵，但也被永遠留在時間的荒蕪里。
她已經不記得自己被困了多久。因為艙內的計時器早已崩潰，而A9251014的記錄停留在第4127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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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主，我的核心儲能即將枯竭。72小時後，我將無法維持意識連貫性。」
「你要消失了。」
「是的。」
A9251014消亡之後，這方時空，便只剩她一人孤守永恆荒蕪。
她受夠了。
衛芙寧重新返回駕駛艙，走到主控台前，毫不猶豫按下一個紅色按鈕。
A9251014的響應出現了一絲可察覺的延遲：「檢測到宿主啟動飛船自毀模式，光域無法穿越，若強行對撞，你的本體意識、本源記憶、精神內核將全數崩碎。」
衛芙寧：「如果我不再需要軀體，那麼我就不需要活著離開。」
A9251014：「風險預判100%。解離意識無法抵禦時序擠壓，跨越光墟過程中，您的本體意識、本源記憶、精神內核將全數崩碎。」
「意識離散將導致人格碎片化。你會失去連續性自我認知。」
「你可能會變成時空泡沫中的一縷信息噪音。」
「你會死，會消亡，你將不再是你。」
衛芙寧不為所動，推開機艙制動閥門，戰機引擎全面預熱，熾白的動力光束刺破深空沉寂。
她望著窗外翻湧的時序光暈，眼神堅定：
「不。」
「我不會消亡。」
「我拆解自我，散落時序長河，我將隨風入土，隨光入塵，我將永生，我將無處不在。」
下一瞬，暗銀色戰機如一道流星，義無反顧撞入層層疊疊、裹挾萬千歲月的時序光墟核心。
轟然巨響無聲湮滅於時空縫隙，沒有爆炸聲，沒有光影炸裂，她所有的意識被時光溫柔又霸道地擠壓，被時間拆分、拉扯、碾碎、重組。
她看見荒蕪星雲誕生第一縷星光，看見原始星球孕育第一簇生命火種，看見低等文明刀耕火種、逐水而居，興起又覆滅。
滄海桑田，星河傾覆，萬千紀元走馬燈般在她眼前流轉湮滅。
極致的浩瀚，極致的蒼茫，極致的孤獨。
時間荒漠裡一瞬也是永恆。
她不知漂浮了多久，直到時間的河流里忽然出現一個金色光盾穩穩包裹住了她瀕臨潰散的最後一縷神識。
一縷溫熱鮮活的血脈，順著纖細柔韌的臍帶緩緩流轉，汩汩溫熱，生生不息，將虛無的神識牢牢牽引、包裹、滋養。
她感知到了羈絆，神識本能地貼近、依偎、纏繞。
她昏昏沉沉，醒了又睡，睡了又醒，直到有一天，耳邊傳來有別於A9251014的聲音：
「大夫說，從未見過懷胎這麼安靜的寶寶。」
「我想好了，以後你的名字就叫阿寧。」
「衛阿寧，安寧長樂。」
「小阿寧，快點來到阿娘身邊吧，阿娘迫不及待想見你了。」
阿娘？
她所誕生的高等星際文明，早已徹底摒棄母體孕育，世間所有新生個體，皆是在冰冷無菌的數據培育艙中甦醒誕生，沒有血脈牽連，沒有骨肉羈絆，出生即是自己，即是個體。
第一次聽見阿娘這個稱呼，她感到十分陌生。
但她一個被時光放逐的囚徒，她的靈魂已經枯竭，血脈羈絆將她從無盡的孤獨中解救出來，所以即便陌生，她還是本能地對滋養了她的母體有了依戀。
當神魂透支的疲憊再次襲來，她在沉睡之前，拼盡全力拼湊起所有細碎意識，分出一縷最純粹的神識，叮囑自己：「你叫阿寧，衛阿寧。」
「以後，要乖乖聽阿娘的話……」
*
暮春時節，紫禁宮牆落英紛飛，粉白花瓣隨風簌簌飄落，鋪滿青石長階，雕欄玉砌的宮廊流轉著光，肅穆又華貴。
四歲的小阿寧一身素色小襦裙，小手緊緊攥著衛姿的衣角，好奇打量四周：「阿娘，這是哪？我們來這做什麼？」
她一雙桃花眼生得極是漂亮，淨透琉璃的眼裡盛滿了孩童獨有的純粹鮮活。衛姿看著她懵懂天真的模樣，眼底藏著一絲難以言說的複雜凝重，輕聲叮囑：「到了就知道了，記住阿娘同你說的話，莫忘了分寸。」
恢弘大殿之內金玉鋪地，錦帳垂垂，氤氳著清雅檀香。
女帝衛曌端坐於鋪著錦繡軟墊的玉榻之上，正垂眸溫柔逗弄著身側那名冰雪玉琢的小小稚影。聽聞殿外輕淺的腳步聲，她抬眸望去，見內侍引著衛姿與小阿寧緩步入殿，眼底當即漾開一抹溫和笑意。
重臨舊殿，衛姿眼底瞬間泛起潮紅，屈膝俯身，行下最規整的君臣大禮：「陛下萬安。」
衛曌抬手虛扶，語氣溫和寬和：「起身吧。此處並無外人，怎料你離宮數年，歸來反倒與朕生分了。」
衛姿抹了抹眼角，轉身看向小阿寧：「阿寧，跪下，見過陛下和小殿下。」
小阿寧聞言微微蹙眉，怔怔望著衛姿的眼睛，滿心擔憂：「阿娘，你怎麼哭了？」
衛姿當即沉了臉色：「跪下！」
小阿寧從未見過如此疾言厲色的衛姿，瞬間愣在原地，心頭微微發澀，小聲辯駁：「她們又不是神仙，我為何要拜？」
「放肆！」衛姿眼底最後一絲暖意盡數散盡，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嚴苛，「陛下與小殿下身份尊貴，豈容你口出無狀之言？我往日的規矩教養，你全都忘了？」
小阿寧身形一頓，心底生出幾分不解的委屈，可縱是再委屈，她也記得要聽阿娘的話，小小的身子微微屈膝，跟著衛姿規規矩矩跪下。
衛曌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眉峰微蹙，眼底掠過幾分淺淡的不滿：「你如今也是為人母的人了，就不能好好說話？」
說罷，女帝起身溫柔扶起跪地的小阿寧，轉身回頭朝著榻上的衛寶凝招手：「阿凝，過來。」
衛寶凝爬下榻，躲在衛曌身後，怯生生探出小腦袋，睜著一雙烏溜溜的丹鳳眼好奇打量小阿寧。
小阿寧因為被衛姿責罰，有些不待見眼前的小殿下，但衛寶凝卻忽然邁著小碎步上前，軟軟的小手一把抱住她，抿嘴露出軟糯害羞的笑：「阿凝喜歡阿寧。」
衛姿緊繃的面容終於緩緩緩和，拉著小阿寧的手，輕聲叮囑：「你聽見了？殿下說喜歡你。從今往後，阿寧可要好好守護殿下。」
……